沈令仪走出乾清宫时,天光已大亮。檐角滴水声停了,青砖地面上的湿痕正被日头慢慢吸干。她手中无物,昨夜呈上的三份密报此刻压在萧景琰案头的砚台下,与边关军情并列。她没回头,脚步也未迟疑,但袖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触到了昨日林沧海留下的铜牌。
东宫偏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内陈设如旧:一张长案,两排书架,角落里摆着火盆,炭灰冷透。她走到案前,重新铺开那张边关舆图,目光落在黑水河北岸的红圈上——那是萧景琰今晨添的标记。她提笔,在南线补了一道细线,又在西侧山谷画了个小点,随即搁笔。
不到半刻钟,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短长长。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一片枯叶夹着纸条飘进来。她合窗,展纸。字迹粗硬,是林沧海的手笔:“慈恩寺住持,三年前由谢府老仆顶替,原僧人失踪;香料账目经‘瑞丰行’采买,该行属谢家暗股。”
她盯着“瑞丰行”三字看了片刻,将纸条凑近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随后取出新纸,迅速写下几行字:查瑞丰行近三年出入货单,重点追踪西域药材流向;调阅京兆尹记录中三年内失踪僧人名录,比对身形、籍贯;命暗卫扮作游方郎中,潜入城西三座小庙打听高僧踪迹。
写完,她吹干墨迹,折好信筒,唤来心腹宫女。宫女低头接过,转身出门。她站在门口,看那身影穿过宫道,消失在转角处的树影里。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外通报,林沧海求见,称有紧急军务回禀。实则他只递进一份洒扫名册,夹页中藏着另一页纸:慈恩寺每月初七收一批“沉水麝合香”,数量不多,却固定由谢府马车运送;住持不礼佛,不诵经,唯独每逢月圆夜独自登塔,不知所为。
沈令仪正在东宫翻检旧档,听到传话,立刻起身。她换下深青裙衫,披上领事官服,发髻依旧稳当,未多加饰物。进乾清宫时,萧景琰正伏案批阅前线急报,面前摊着一张布防图,笔尖停在一处要隘,尚未落墨。
她立于殿中,未行全礼,开口便道:“高僧不是外来的。”
他抬眼。
“他是谢家的人。”她说,“住持是假的,香料是谢家送的,连他登塔的时间都像在等什么信号。”
萧景琰放下笔,手指按住布防图边缘,没说话。
她将林沧海的情报送上前:“瑞丰行账目、马车进出记录、香料成分比对,都在这里。乌昙草致幻,混香焚烧可扰人心神。百姓听谶语而慌,旧臣借机鼓噪‘天罚’,这不是预言,是算计。”
他翻看文书,动作很慢。看完,合上,放在一旁。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让他们继续说。”她说,“让那高僧再讲一次预言,地点选在集贤殿外的市口。我们放出风去,说陛下忧心天象,欲召高僧入宫问卜。那些藏在背后的人,一定会有人按捺不住,想让他多说几句。”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
“若他们不动呢?”
“他们会动。”她说,“只要他们觉得,这句话还能伤朝廷一分,就一定会用到底。”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传骑归来。一名禁军将领入内跪报:“前锋营已抵黑水河渡口,敌部集结逾三千,弓弩齐备,似有强渡之意。”
萧景琰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北线防线。
“战事将起。”他说。
“所以内患必须速清。”她接道,“边疆可战,朝堂不能乱。趁他们还相信那句‘龙鳞剥落,凤影沉渊’,我们就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准你所请。”他说,“但行动由你主理,不得牵连无辜,不可激起民变。”
“臣明白。”
她退出乾清宫时,日头偏西。宫道上行人渐稀,远处传来闭宫的钟声。她走得很稳,手垂在袖中,指尖轻轻擦过那枚铜牌。刚转过回廊,迎面一名小太监捧着药匣匆匆而来,险些撞上。她侧身避开,对方连声告罪,低头疾行而去。
她未在意,继续前行。但就在错身刹那,鼻尖掠过一丝气味——极淡,混在药味里,几乎难以察觉。那是沉水香,掺了点别的东西。
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去。那小太监的身影已拐入侧巷,背影普通,衣角沾着泥点。她没追,也没喊人,只是缓缓收回视线,继续往东宫走去。
回到偏殿,她取过纸笔,又写一道密令:“查今日出入各宫的小太监名册,重点排查携带药匣者,追溯其所属宫院。”写罢,吹干墨迹,封入信筒。
宫女进来取信时,她正站在窗前。夕阳照在案上,那张边关舆图的一角微微卷起,红圈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