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钟声余音未散。沈令仪仍站在太极台边缘,半截残香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风从断墙缺口灌入,吹得她袖口微动,颈后那道凤纹灼痛渐退,只余一层黏腻冷汗贴着皮肤。她未抬手去擦,目光落在翻起的地砖上——昨夜金手指回溯中见过的身影已无踪迹,线香灰烬细如尘屑,再难追查。
萧景琰收妥密函,转身时龙袍下摆扫过血渍斑驳的石面。他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一眼,声音低沉:“你还撑得住?”
她点头,喉间干涩,只吐出一个字:“能。”
林沧海快步上前,甲胄未卸,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封印的信匣。他单膝点地,双手呈上:“北境八百里加急,雁门关守将急报。”
萧景琰接过,指尖一挑便破开火漆。信纸展开,墨字紧凑:**“三日前,敌骑三百余犯边,焚毁榆林村,劫粮车十二辆。所用弯刀铭文可辨‘承安’年号,箭簇制式与前朝镇北营同源。另据斥候回报,境外赤勒部近日集结于黑水河畔,似有呼应之举。”**
沈令仪走近半步,视线扫过信纸末尾附图——雁门关外山势走向、敌骑撤退路线以红笔勾出,确呈夹击之势,若非守军及时闭关拒敌,恐已破防。她眉心微蹙:“前朝兵器怎会流落边外?且赤勒部素来松散,何以突然协同?”
萧景琰不语,将信递还林沧海,径直走向紫宸殿方向。沈令仪跟上,脚步虚浮却不曾落后。林沧海紧随其后,三人步入乾清宫偏殿时,天光已由青转灰。
沙盘早已备好,黄土堆成雁门地形,木牌标注敌我驻点。萧景琰执炭笔圈住关隘咽喉处:“此处为必争之地。敌虽小股,但试探意味明显。若放任不管,不出半月,必引大军压境。”
沈令仪俯身细看沙盘,指尖轻划敌骑来路:“他们烧村却不屠民,劫粮却未伤主将,更像是示威而非攻伐。”她顿了顿,“有人想逼你动兵。”
“正是。”萧景琰放下笔,“若遣将出征,恐军权旁落;若不动,则边防动摇,民心溃散。”他抬眼看向她,“我须亲往。”
殿内一时寂静。烛芯爆了个细响,映得沈令仪眼底阴影浮动。她未问为何非去不可,也未言风险几何,只道:“那你走后,朝中如何?”
“你留。”他说得干脆,“户部账目不清已久,吏治积弊深重,流民安置亦需人主持。这几件事,非你不可。”
她沉默片刻,颔首应下。
林沧海低头记录军务调度,笔尖沙沙作响。沈令仪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夜风扑面,带着宫墙外槐花初绽的气息。她望着远处角楼灯火,忽道:“雁门外三十里有座废堡,叫黑石垒。三年前冷宫旧档提过一嘴,说曾是前朝屯兵之所。若兵器真由此流出,那里便是源头。”
萧景琰望向她:“你记性倒好。”
“死里逃生的人,总记得多些。”她回身,目光平直,“你带羽林精锐去压阵,我在这儿清账、查人、稳市井。咱们各走一条路,但目标一样——不让任何人借乱生事。”
他凝视她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玉佩。龙纹缠绕,玉质温润,正面刻“御令”二字,背面隐有暗符。他将玉佩放入她手中,五指覆上她手背,力道沉实:“此物可调暗卫七十二人,藏于城南七巷、西市暗阁、东门货栈。非万不得已,勿动。”
她握紧玉佩,凉意渗入掌心。
“我知道分寸。”
他松开手,转身整理案上军报。林沧海合上册子,抱拳请命:“属下即刻整备兵马,明日寅时出宫门。”
“不必等明日。”萧景琰头也不抬,“今晚子时启程,轻骑简从,不惊朝野。”
林沧海领命退下。殿内只剩两人。沈令仪立于沙盘一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玉佩纹路。烛光把她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像一柄收鞘的刀。
萧景琰走到门口,忽又停步。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问:“头痛厉害么?”
她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按着太阳穴。手放下,答:“习惯了。”
他没再说什么,掀帘而出。
她走到窗前,见他背影穿过庭院,侍从提灯跟随,光影一晃一灭。远处更鼓敲过两响,已是戌末。她将玉佩收入怀中贴身存放,转身走向书案,抽出空白账簿,提笔写下第一行字:“查户部近三年收支明细,优先核对边军粮饷拨付记录。”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传工部老匠入宫,辨认前朝兵器铭文真伪。”
窗外,一轮残月浮出云层,清光洒在乾清宫檐角铜铃上,铃舌静垂,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