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枚染血的虎符碎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头痛未散,气血虚浮,像是有根铁针从太阳穴往脑髓里钻。她闭了闭眼,稳住呼吸,才低声唤:“林沧海。”
脚步声自殿外传来,沉稳而熟稔。林沧海大步踏入,甲胄微响,脸上沾着烟灰,肩头还带着夜战后的尘土。他单膝一跪,抱拳低首:“属下在。”
“庙中死士名录,你已清点?”她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共三十七人,二十九具尸体已辨认,余八人逃窜时被截于后山密道,尽数擒获。”林沧海抬头,“名录上有三人隶属工部杂役,两人曾入太医院当值,一人原为礼部抄录吏员——皆非边军旧部,身份可疑。”
沈令仪点头。她早知程无妄能布毒阵、改机关,必有内应。冷宫通风口、药房换汤、安神香调配,这些事光靠一个假死医官绝难完成。如今人死案结,余党尚存,权力空隙一旦不补,便会有新的蛇鼠钻进来。
“你即刻带人查近三年调任京职的边地小吏,以死士名录为引,逆向排查。”她语速平稳,“重点盯三处:工部营造司、太医院、礼部祠祭清吏司。凡经手过宫苑修缮、御药登记、祭祀文书者,逐一比对。”
林沧海记下,起身应命。
“不可打草惊蛇。”她补充,“以清查西岭旧庙损毁为由,调取工部出入记录。尤其是事发当夜,有无侧门开启、图纸调阅。”
“是。”
她又道:“再寻几个可信的老宫人,潜入太医院焚化房,查三年前‘安神汤’底方残页。若能找到原始笔迹与私印,便封存待用。”
林沧海顿了顿:“若有人阻拦?”
“不动声色。”她目光扫过地上熄灭的信香,“等朝会之日,百官齐聚,我自会呈报。”
林沧海抱拳退下。
沈令仪独自立于废殿,风从破顶灌入,吹动她素色裙裾。她未披外裳,也不觉寒。颈后伤痕隐隐发烫,像是旧火未熄。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缓步走出庙门。
天色微明,京城轮廓在晨雾中浮现。宫城屋脊连绵,灯火渐次熄灭。一场风暴过去,表面归于平静,但暗流仍在涌动。
三日后,早朝。
沈令仪着正红宫装,立于殿侧。她未戴凤冠,也未持印,只静静候旨。萧景琰端坐龙椅,神色如常,目光扫过群臣,落在她身上时略作停顿。
“臣有本奏。”她出列,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
众臣侧目。
她取出两份密封卷宗,交由内侍呈上。“其一,工部主事赵元通,于西岭庙变当夜私自开启西华侧门,放行两名死士脱身。其出入签押与当日值守名册不符,且当晚修缮图纸曾被调阅,疑为修改密道路径。”
殿中已有窃语。
她继续道:“其二,太医院判官周承业,三年前篡改贵妃安神汤底方,以‘凝魂引’替换‘宁神散’,用药记录与焚化房所存残页私印一致。此方改动,直接导致贵妃暴毙,嫁祸沈氏。”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礼部尚书当即出列:“证据来源不明!焚化房残页岂可轻信?恐有人构陷忠良!”
“一人可欺,文书可伪。”她不疾不徐,“但时辰、路径、笔迹三者交叠,岂能尽掩?赵元通夜开侧门,有守门军卒指证;周承业私印残页,与三年前经手档案笔迹一致,大理寺可比对。若诸位不信,此刻便可提审。”
她话毕,不再多言,退回原位。
萧景琰沉默片刻,终开口:“准奏。大理寺即刻拘押涉案官员,三日内审结,不得拖延。”
旨意下达,禁军入殿,当场带走赵元通、周承业等七人。另有二人经查实为主谋同党,次日斩于市曹。谢家旁支数人受牵连,革职流放。
朝堂震动,然无人再敢出声。
数日后,沈令仪再奏:“请设内廷监察司,专管宫城要道出入,由御史与禁军共理,杜绝私通外臣之路。”
萧景琰准。
新制颁行,宫禁森严,六部官吏行事谨慎,朝局渐稳。
然而,民间未宁。
某日午后,沈令仪换下宫装,着青布衣裙,戴幂篱,仅带两名乔装侍卫,悄然出宫。林沧海远距随行,隐于街角巷口,不近不离。
她走入东市,穿行于茶肆酒楼之间。市井喧闹,百姓谈笑,看似太平,但她听得几句闲话,心渐渐沉下。
茶肆中,说书人拍案高喝:“……那皇后毒杀贵妃,手段狠辣,天怒人怨!幸得贵妃忠魂不灭,托梦于民,今人焚香祭奠,以表哀思!”台下有人附和,竟真有人在街角设香案,供谢昭容牌位。
孩童在巷口唱童谣:“贵妃冤,皇后毒,金殿埋骨无人哭。谢家女,天上仙,怎敌江家一把烟……”
她驻足听罢,未动怒,未出声。只默默记下说书人面容、书坊字号、香案位置。一名侍卫欲上前制止,她抬手止住。
回宫途中,马车行至朱雀街口,她掀起帘子,望了一眼远处市集。炊烟袅袅,人影往来,仿佛一切如常。
她放下帘子,对车夫道:“明日再来。”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