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阵亡的弟兄都来不及捞。
周海站在船楼上,看着郑家船队溃逃,嘴角微微勾起。
“统领,追不追?”大副兴奋地问。
“直接打进澎湖港,连他们老窝一起端了!”
“不追。”周海摇摇头。
“城主说了,威慑就行,不贪功。真打进澎湖,伤亡大不说,还逼得郑芝龙跟咱们拼命。没必要。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顿了顿,高声道。
“传令,船队靠近澎湖港,停在炮台射程之外。喊话!”
四十艘战船缓缓开到澎湖港外,一字排开,船帆猎猎,炮口对着港内,气势压人。
一个大嗓门的士兵,站在船头上,运足气对着港里喊,声音隔着海面传过去,清清楚楚。
“郑芝豹听着!我家统领说了——以后台湾以东、南洋各航线,归我们台湾管。福建近海,归你们郑家。”
“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要是再敢封锁航线、截我们商船、搞小动作,下次就不是打几艘船这么简单了!直接踏平澎湖!”
喊完,周海一挥手:“返航!回基隆!”
四十艘战船,调转船头,浩浩荡荡,扬长而去。
自始至终,没登澎湖半步。
港里,郑芝豹看着台湾船队大摇大摆离开,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涌上喉咙,又硬生生咽回去。
耻辱!奇耻大辱!
他纵横海上十几年,从来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炮打不着,火攻没用,接舷接不上,全程被压着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
“二爷……现在怎么办?”副将小声问,脸上又是血又是灰。
“怎么办?回安平!找我大哥去!”郑芝豹咬牙切齿。
“我就不信了,咱们郑家几十年基业,还干不过一个林墨!”
败报传回安平郑府的时候,郑芝龙正在看账册。
大掌柜站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禀报这个月的收支——南洋贸易断了,日本铜料断了,民间走私越来越多,收入又跌了三成。
郑芝龙正皱着眉头疼,听完澎湖战败的禀报,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惨白。
“你说什么?八艘主力福船,沉了四艘,伤了三艘?鸟船沉了一半?死伤近千人?”
他的声音都抖了。
他不是心疼那几艘船,是心疼这仗输得太离谱。
全程被压着打,连人家边都挨不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郑家水师引以为傲了几十年的战术,全过时了。
以后在海上,根本不是台湾的对手。
“大哥!”
郑芝豹冲进来,满脸是血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甲胄都没脱。
“大哥!下令吧!倾巢出动!跟林墨拼了!我就不信了,咱们几十艘大战船,几万弟兄,堆也堆死他!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你给我闭嘴!”郑芝龙厉声喝止,一拍桌子,茶杯都震跳起来。
“还嫌输得不够?还要去送命?再倾巢出动,邹维琏在后面盯着呢!咱们大军一动,他立刻就能参咱们谋反,到时候朝廷派大军来剿,林墨再趁机夹击,咱们就全完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郑芝豹不敢置信。
“咱们死了那么多弟兄,就这么忍了?传出去,咱们郑家还怎么在东海立足?以后阿猫阿狗都敢骑咱们头上拉屎!”
两人正争着,郑森从外面走进来。
他刚从泉州回来,听说澎湖战败,立刻赶了过来。
“二叔,父亲说得对。”郑森开口,声音沉稳。
“不能再打了。”
郑芝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
“森儿,你这话什么意思?咱们死了那么多弟兄,就这么算了?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觉得林墨厉害,怕了?”
“二叔,我不是怕。”郑森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
“我是不想让郑家几十年的基业,毁在一时意气上。”
“林墨要的不是灭咱们,是划定海界,各走各的路。只要咱们答应,就能缓过来。等咱们缓过来,造新船,练新炮,以后有的是机会。”
“现在硬拼,拼光了家底,什么都没了。朝廷那边还等着抓咱们把柄呢。”
“你——”郑芝豹还要骂,被郑芝龙抬手制止。
郑芝龙看着自己这个儿子,沉声道。
“你觉得,真要跟他谈和?”
“是。”郑森点点头,上前一步,分析得头头是道。
“父亲,咱们现在四面是敌。朝堂上,邹维琏天天弹劾,就想找机会削咱们兵权;商路上,南洋断了,日本断了,收入跌了一半;水师又新败,人心浮动。”
“再打下去,就是内忧外患一起爆发。不如趁现在跟林墨谈和,划定海界,互不侵犯。”
“先稳住阵脚,把内部的事先理顺了,朝廷那边也打点好。等咱们缓过气来,再说别的。”
“不行!绝对不行!”郑芝豹跳脚。
“谈和就是认输!以后谁还怕咱们郑家?以后海上的生意还怎么做?大哥,不能听森儿的!他就是太年轻,心软,没经过风浪!”
“够了!”郑芝龙大喝一声,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郑芝龙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郑森说得对。
打,打不过。
硬拼就是自取灭亡。
谈和,丢面子,但能保住根本。
可纵横海上几十年,突然跟一个后生晚辈认输划定海界,这口气,实在难咽。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从一个小海盗,一步步做到大明海防游击,称霸东海,什么风浪没见过?可如今,竟然被一个后生逼到这个地步。
“父亲,”郑森又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当年咱们招安的时候,不也忍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现在林墨势大,咱们暂避锋芒。等以后朝廷那边松了,咱们火器也赶上来了,再说别的。”
旁边的老幕僚也连忙附和。
“家主,大少爷说得是。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真跟林墨拼光了,咱们才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