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天还没亮透,鸭绿江口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粥。
“威远”号旗舰的甲板上,正白旗的披甲人阿林保正蹲在船舷边,用一块破布反复擦着手里的刀。
刀是好刀,他爹传下来的,跟着他打过察哈尔,打过朝鲜,砍过不少人。
可今天,他擦刀的手有点抖。
不是冷的,是怕。
“阿林保,你抖啥?”
旁边的同旗牛录额真莽喀踹了他一脚,粗声粗气地骂。
“还没打呢,就怂了?”
阿林保咧了咧嘴,没敢顶嘴,只是低声嘟囔。
“额真,咱们……咱们真要打那岛?听说上面的明人,枪可厉害了,我听说他们隔着一百多步就能打穿两层甲。”
“放屁!”莽喀啐了一口。
“那是吓唬人的!咱们四万人,他岛上才几千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怕个鸟!”
话是这么说,可莽喀自己心里也没底。
前几天,有几个从皮岛逃回来的败兵,说长山岛上的明人枪快得很,“砰砰砰”跟放鞭炮似的,冲上去的人成片成片地倒,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莽喀当时把那几个败兵骂了一顿,说他们动摇军心,可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怕死,当兵吃粮,打仗死人是常事。
可他怕那种死法——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一颗子弹撂倒在滩涂上,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都给我听好了!”佟养性的声音从船头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汗有令,今日拿下长山岛,先登岸者升三级,赏银百两!退缩者,斩!”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没多少士气。
不少人都是刚从朝鲜、辽东抓来的民夫,临时披了件甲,发了把刀,连训练都没几天。
他们不是八旗精锐,就是被赶上来填命的炮灰。
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响,船队慢慢驶出江口,朝着长山岛的方向压过去。
阿林保扶着船舷,望着越来越近的岛影,心里默默念着。
“额娘,保佑我活着回来。”
他家里还有个老娘,还有个刚满三岁的闺女。他要是死了,她们娘俩可怎么活。
可军令如山,他一个底层大头兵,能怎么办?
只能硬着头皮上。
同一时刻,长山岛北岸主炮台。
火枪兵陈大蹲在胸墙后面,手指反复摩挲着枪托。
他是第二批从台湾调过来的援兵,上个月刚到,这是头一回真刀真枪地跟后金打。
手心全是汗,枪托都被攥湿了。
“阿大,紧张不?”旁边的老兵刘二黑凑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会儿打起来,可没工夫吃。”
陈大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干得难以下咽。
“刘哥,你说……咱们能守住不?”
“守不住也得守。”
刘二黑是个老兵了,参加过好几次跟海盗的战斗,脸上有一道疤,是之前被海盗砍的。
“你往身后看。”
陈大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是弹药库,是粮仓,是全岛三千多弟兄的命根子。
再往远了看,是海,海的那边是台湾,是他们的家。
“退一步,家就没了。”刘二黑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等会儿听号令,瞄准了打就行。记住,别慌,三排轮射,打完就蹲下装弹,有我在你旁边呢。”
陈大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他是从河南逃荒过来的,老家被流寇毁了,爹娘都死在路上,是台湾收留了他,给了他地种,给了他饭吃,还让他当了兵,拿了军饷。
他这条命,是台湾给的。
现在台湾需要他守着,他不能退。
“来了!”了望塔上的哨兵高声喊。
陈大猛地抬头,望向海面。
雾气散了些,远处的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像一群黑压压的蝗虫,正朝着岛的方向压过来。
帆樯如林,兵甲森森,声势滔天。
他数了数,数到第三十艘就数不清了。
太多了。
“我的娘啊……”旁边一个新兵低声念叨,脸都白了。
“怕什么!”刘二黑低吼一声。
“人多有个屁用!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都给我把枪端稳了!等会儿听号令!”
荣力夫站在主炮台的高处,举着千里镜,望着越来越近的敌船队,神色平静得像块铁。
他心里清楚,这一仗,是长山岛建岛以来最凶险的一仗。
四万对三千,一百多艘船对四十艘战船加岸防炮。
兵力悬殊,前所未有。
可他更清楚,退无可退。
“传令各炮台,” 荣力夫放下千里镜,声音沉稳有力。
“敌船距岸二百步再开火。瞄准了打,每一发炮弹都要见血。火枪兵三排轮射,保持节奏,不许乱开枪。
“从江兄弟!” 他转向旁边的水师统领从江。
“你率四十艘战船,泊在岛南深湾,隐蔽待命。”
“正面开打,敌船注意力全在北岸炮台,你就带着水师绕到东侧,打他们侧翼。要是他们分兵迂回,你就截住他们的运兵船,半道上打残他们。”
“记住,咱们船虽少,但炮利。要打就打狠的,侧舷齐射,集中火力打他们的大船。别跟他们缠斗,打完就撤,保持机动。”
从江咧嘴一笑,拍着胸脯。
“统领放心!四十艘战船,每艘五十二门炮,一轮齐射下去,管叫建奴的破船碎成木头渣!末将这就去湾里等着,保管他们分兵的时候,屁股上狠狠挨一顿揍!”
从江说完,转身快步走下炮台,往港口去了。
何嘉年站在荣力夫另一边,按着腰间的佩刀。
“统领,预备队我都安排好了,弹药库、粮仓各留了五百人,哪里出事往哪冲。”
“嗯。” 荣力夫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各就各位吧。仗,马上就开始了。”
号令传下去,各炮台、各阵地的士兵们都安静下来。
紧张归紧张,可没人退。
他们都知道,身后就是家。
陈大端平了枪,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船。
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 的,震得耳膜发响。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念:“来吧。老子不怕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