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觉得邹维琏太冒进了,可人家占着“平寇”的道义制高点,清流们都捧着他,骂也骂不得,罚也罚不得。
“那首辅的意思是?”
“先压下去。”温体仁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拟一道密旨,问责邹维琏‘行事操切,私开边衅’,让他立刻收敛,不许擅自开战,海禁也得松一松。但话说得别太重,给他留个台阶,毕竟是东林那边的人,闹僵了不好看。”
“是。”
温体仁背着手,在值房里踱了两步,眉头依旧紧锁。
光压着邹维琏没用,治标不治本。
林墨那边,也得安抚。
真要是把林墨逼急了,彻底反了,联合郑芝龙,或者干脆跟后金勾勾搭搭,那东南就真的乱了。
“吴大人,你说……林墨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温体仁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吴宗达。
“以前只当他是个普通海寇,占岛为王,抢点银子。可现在看,他有地盘,有火器,有百姓,还能跟郑芝龙掰手腕,甚至能牵制后金。这不像是普通海盗啊。”
吴宗达沉吟道。
“据密探回报,林墨在台湾搞垦荒、办学堂、造火器,不劫掠沿海,只做生意,跟别的海盗确实不一样。”
“而且……荣力夫在长山岛,背后就是他在撑着。长山岛能拖住后金水师,说起来,他还算是帮了咱们大明的忙。”
温体仁点点头。
他早就查到了,长山岛荣力夫的火器、粮草、战船,全是台湾供的。
就靠那个小岛,硬生生把后金的水师拖在了鸭绿江口,让皇太极没法全力入关。
这可是大功一件。
要是能把这股力量拉过来,为朝廷所用,那海疆稳了,辽东也能减轻压力。
“你的意思是……招抚?”温体仁问。
“招抚可以,但不能明着来。”吴宗达道。
“邹维琏他们天天喊着剿寇,咱们明着招抚,清流那边得炸锅。不如暗中派人去趟台湾,跟林墨接触接触。探探他的底,看看他想要什么。”
“只要他名义上还认大明,不造反,不帮后金,咱们就可以默许他割据,默许他通商。甚至……可以暗中给他点好处,比如允许他跟广东通商,给他提供点粮食、铜料什么的。”
“让他继续盯着后金,盯着郑芝龙,帮咱们守着海疆。花小钱,办大事,划算。”
温体仁眼睛一亮。
这正是他想的。
用一个“默许割据”的虚名,换一个免费的海疆屏障,还能制衡郑芝龙和熊文灿,简直是一本万利。
“好主意。”温体仁点头,“就这么办。
你找个可靠的人,内阁的身份,秘密去台湾。
别走福建,也别走广东,绕路走南洋过去,别让邹维琏和熊文灿知道。
跟林墨说清楚:朝廷无意剿台,只要他恪守臣节,不叛明,不助后金,内阁可以默许他自治,默许台粤通商,以后还能给他个正式的名分。
作为交换,他得帮朝廷制衡郑芝龙,牵制后金水师,还有……给朝廷提供些燧发枪和火药配方。”
吴宗达一愣:“配方?首辅的意思是……”
“皇上那边,早就听说台湾火器厉害,心里惦记着呢。”
温体仁压低声音。
“前几天还问过我,能不能想办法弄些燧发枪过来,给京营换上。咱们要是能把配方弄到手,让工部仿造出来,重整京营军备,那可是大功一件。”
“你让使者试探着提,别太刻意。林墨要是愿意给最好,不愿意也别强求,别把人逼走了。”
“毕竟,眼下稳住他才是最重要的。”
“属下明白。”吴宗达躬身。
“我这就去安排人选。保证嘴严、办事稳,绝不会走漏消息。”
温体仁“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椅上,拿起那份邹维琏的奏折,眼神冷了几分。
邹维琏想靠剿寇升官,坏他的大局,没那么容易。
这东南的棋局,还得他温体仁来下。
林墨也好,郑芝龙也罢,邹维琏、熊文灿,全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平衡,制衡,才是长久之道。
九月初的一个深夜,一艘不起眼的南洋商船,悄悄停靠在台中港的偏僻码头。
船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长衫,像个普通商人,一个扮成随从,背着包袱。
两人对接上接头的暗线,趁着夜色,被悄悄带进了城。
领头的叫刘鸿渐,是内阁中书舍人,温体仁的心腹。
这次来台湾,他揣着温体仁的密函,身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第二天上午,林墨在城主府的偏厅接见了他。
刘鸿渐刚进门的时候,心里还挺忐忑。
在京城的时候,他听多了“海寇”“叛贼”的说法,以为林墨是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粗人,地方也肯定是破破烂烂的。
可真到了台中城,他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街道干净,商铺林立,百姓脸上带着安稳的神色,士兵巡逻井然有序,比大明内地的府城还要规整。
见到林墨本人,更是意外。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眉眼温和,谈吐从容,身上没有半分匪气,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书生。
“刘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林墨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一路辛苦。”
“林城主客气了。”刘鸿渐连忙回礼,心里暗暗掂量。
“在下刘鸿渐,奉内阁温首辅之命,特来拜会城主。”
两人分宾主坐下,亲兵奉上茶,退了出去。
刘鸿渐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林城主,想必您也知道,福建邹巡抚最近颁布了海禁令,闹得沸沸扬扬。”
“实不相瞒,这都是邹维琏私自所为,朝廷和内阁并不知情。温首辅收到消息后,很是生气,已经下密旨斥责他行事操切,让他收敛了。”
“温首辅的意思是,朝廷从来没想过要剿台湾。大家都是大明子民,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何必兵戎相见,徒增伤亡。”
林墨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淡淡一笑。
“哦?是吗?可邹巡抚的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说我是叛逆贼首,台湾是海寇巢穴。”
“我还以为,这就是朝廷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