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泉州港,本该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往年这时,台湾来的蔗糖船、樟脑船刚靠岸,福建的生丝、瓷器正忙着装船出海,码头上人喊马嘶,银钱流水似的进出,连脚夫都能多赚三成工钱。
可今年的码头,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港口入口处立着印刷出的告示牌,红笔圈着的“海禁”两个字格外扎眼。
十几个兵丁挎着刀守在闸口,凶神恶煞地翻查每一艘进出的船,但凡查出半点儿台湾货,当场连船带货扣下,人直接抓进大牢。
“凭什么扣我的货!”
一个穿绸缎马褂的掌柜被兵丁推搡出来,怀里抱着两盒香皂,脸涨得通红。
“这是我上个月从广东进的货!不是台湾直接来的!你们凭什么扣!”
“广东来的也不行!”领头的百户斜着眼,一脚把货踢在地上。
“巡抚大人有令,但凡台湾产的香皂、香水、樟脑,不管从哪来的,全算违禁品!一律查扣!你敢抗命,连你一起抓!”
“你们这是不讲理!”掌柜的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这两盒货花了几十两银子,你说扣就扣,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少废话!再闹按通寇论处!”
兵丁们一拥而上,连推带搡把人赶开,反手把货扔进了收缴的堆里。
旁边几个挑着担子的小商贩吓得赶紧掉头,生怕自己筐里藏的半块樟脑被搜出来。
不远处的“裕顺商号”门口,更是一片狼藉。
这是泉州最大的台货商号,往常门庭若市,今天却被兵丁封了门,匾额都被摘了下来。
掌柜王裕顺蹲在台阶上,头发都白了大半,望着满街的兵丁,嘴里反复念叨。
“完了……全完了……”
他做了十几年台海贸易,从最开始的小货郎做到大掌柜,身家全押在台货上。
家里囤着几百盒香皂、上千斤樟脑,本来等着金九银十卖个好价钱,结果邹维琏一道海禁令下来,所有台货全成了违禁品,查抄没收,人还要下狱。
“爹,咱们快跑吧!”儿子从后院跑出来,脸色惨白。
“隔壁张掌柜被抓走了!说他私藏台货,按通寇治罪!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裕顺浑身一颤,慢慢站起身,看着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商号,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跑?往哪跑?
家产全在这儿,铺子里的货、账上的银子、乡下的地,总不能都扔了。
可不跑,等着被抓去坐牢?
“造孽啊……”他捶着胸口,老泪纵横。
“好好的生意,说禁就禁。邹巡抚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像裕顺商号这样的,泉州、漳州、厦门三地,少说有上百家。
靠台海贸易吃饭的船主、水手、脚夫、小商贩,更是成千上万。
海禁令一下,通商渠道彻底断了,商户破产,水手失业,连带着码头的饭馆、旅店都跟着冷清下来。
街上到处是唉声叹气的人,骂邹维琏的,骂朝廷的,骂台湾的,什么声音都有,就是没人觉得这日子还能好起来。
福州巡抚衙门里,邹维琏却正对着刚抄上来的查抄清单,满意地点头。
“好,查得好!”他捋着胡须,脸色肃穆,一身正气。
“短短三天,查扣台货数万斤,抓捕通寇商贩数十人。这么下去,用不了半年,台湾的货卖不出去,粮运不进来,林墨自然撑不住,到时候要么投降,要么饿死在岛上,海疆自然太平!”
底下的陈师爷却皱着眉,一脸担忧。
“大人,是不是太急了点?朝廷那边没旨意,温首辅那边也没个准话,咱们私自搞全面海禁,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邹维琏脸一沉。
“本官是福建巡抚,守土有责!林墨割据海岛,私铸火器,勾结海盗,形同叛逆!本官身为封疆大吏,难道要坐视不理?”
“温首辅在内阁,离着海疆千里远,知道底下的实情?等他下旨意,林墨都该打到福州来了!”
“至于商户?那些商人唯利是图,为了几两银子通敌叛国,本就该治!罚他们点银子,抄他们点货,是轻的!”
陈师爷叹了口气,又劝。
“大人,话是这么说,可沿海十几万百姓靠台海贸易吃饭,这么一刀切,好多人活不下去啊。真逼急了,要么去当海盗,要么跑去台湾投奔林墨,反而适得其反。”
“再说,广东熊总督那边还在跟台湾通商,咱们这边禁了,货全从广东走,福建的关税全没了,府库更空了。”
“熊文灿?”邹维琏嗤笑一声,满脸鄙夷。
“他就是个贪财误国的小人!为了点关税银子,通寇卖国,迟早要被朝廷治罪!”
“本官已经上折子弹劾他了,纵容台商,私通叛逆,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至于百姓?朝廷自有法度,为了口饭吃就通敌,那是他们自甘堕落。真要是活不下去,去开荒种地去!非要做通寇的买卖?”
陈师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邹维琏一脸刚正、油盐不进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位巡抚大人,清廉是真清廉,刚也是真刚,可就是太迂腐,太想当然了。
眼里只有“平寇”“名声”,根本不管实际情况,也不管百姓死活。
这么搞下去,海疆平不平不知道,福建的民生先垮了。
可邹维琏是一把手,他说了算,旁人劝也没用。
“传令下去,”
邹维琏一拍桌案,语气斩钉截铁。
“海禁执行得再严些!沿岸所有渡口、海湾,挨个排查,但凡敢私通台湾的,不管是谁,一律按通寇论处,杀无赦!本官就不信,封他半年,林墨还能撑得住!”
“是……”陈师爷躬身应下,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沿海百姓流离失所,海盗越剿越多,而台湾那边,说不定反倒因为难民涌入,人口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强。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
说了,就是“通寇”“动摇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