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送到台中城的时候,林墨刚看完长山岛送来的急报。
急报上说,朝鲜义兵遭了重创,后金强征万民夫赶工造船,皇太极下令十月前集四十艘大战船、五万水兵,全力攻打长山岛。
屋里的气氛本来就沉,吴风又送来郑森的密信,看完之后,更是雪上加霜。
“城主,郑芝龙居然勾结倭人!太不要脸了!”
周海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断咱们铜料,玩阴的是吧?有种真刀真枪打一场!”
张安皱着眉,捻着胡须道:“铜料是火器根本。日本那边要是真断了,光靠广东、南洋的铜,产量至少得砍一半。新枪新炮的量产,肯定受影响。
长山岛那边还等着新枪炮增援呢,这节骨眼上出这事,麻烦了。”
巧儿翻着账册,也愁眉苦脸。
“铜料库存本来就不宽裕,本来指望日本每月补货。要是断了,省着点用也就能撑三个月。南洋那边铜价高,还得绕路,一时半会儿补不上缺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坏消息。
四面都是压力。
周海急得直搓手:“城主,要不咱们主动出击?先打郑芝龙一顿,把他打服了,铜料的事自然就解决了!水师主力拉出去,揍他郑家船队一次,看他还敢不敢耍阴招!”
“不行。”林墨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
“打不得。”
“为什么?”周海急了。
“咱们二代枪、舰载炮都有了,还怕他郑家?”
“不是怕,是打不起。”
林墨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长山岛的位置。
“咱们的战船,一半都在北边,荣力夫那边守岛需要船,运援兵、运物资也需要船。”
“真把主力调回来打郑芝龙,长山岛怎么办?后金四十艘大船压过来,没有足够的战船协防,光靠岸防炮守不住。”
“要是打郑家打成持久战,北边丢了长山岛,后金的水师就能直接南下,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更麻烦。”
周海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找不到理由。
他也知道,长山岛是北方的钉子,丢不得。
可水师兵力就这么多,南北两头都要顾,根本不够分。
“那……就这么忍着?”周海憋屈得慌。
“郑芝龙在背后捅刀子,咱们啥也不做?铜料断了,火器造不出来,长山岛更难守!”
“当然不能就这么忍着。”林墨淡淡道。
“但主动出击不行,咱们本钱不够,赌不起。以不变应万变。”
他转过身,一条一条下令,条理清晰,半点慌乱都没有。
“第一,巧儿,立刻派人去南洋,跟荷兰人、跟当地土邦谈,高价收铜,有多少收多少。广东那边也加量,让熊文灿帮忙牵线,从云南、广西调铜。价钱高点没关系,先把库存补起来。”
“另外,工坊那边,民用铜器暂停生产,所有铜料优先供给火器总院。二代枪和舰载炮,优先供应长山岛,本岛换装先缓一缓。”
“第二,吴风,继续盯着郑家的动向,日本那边也想办法搭线,看看能不能绕开三井,找别的商家买铜。高端货再减两成供给福建,就说灾情反复,产能又降了。郑芝龙不是喜欢玩阴的吗?咱们就陪着他玩,看谁先扛不住。”
“第三,周海,你亲自带第二批援军北上,十艘战船、八百火枪兵、二十门舰载轻炮,再带足弹药和粮食。”
“到了之后,跟荣力夫一起加固防务,多修暗炮台,多布水雷。后金不来则已,来了就狠狠打,让他知道咱们的岛不是那么好拿的。”
“第四,张安,民兵操练再加量,沿岸炮台全部检修一遍,弹药备足。港口日夜巡逻,防止郑家或者荷兰人偷袭。咱们不求主动挑事,但也绝不能让人打上门来。”
四条指令,南北兼顾,攻守兼备,瞬间把纷乱的局面理得清清楚楚。
众人心里的慌乱,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城主,那郑芝龙要是得寸进尺,真派水师来打咱们怎么办?”张安问。
“他不敢。”林墨笑了笑,语气笃定。
“郑芝龙是什么人?生意人,惜命得很。”
“没把握的仗,他不会打。只要咱们本岛防务稳固,让他知道打下来得不偿失,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耗得起,咱们也耗得起。等北边稳住了,铜料新渠道打通了,主动权还在咱们手里。”
周海点点头,心里的憋屈散了不少。
“行!城主,我明天就带兵北上!保证把长山岛守得固若金汤!后金敢来,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别轻敌。”林墨叮嘱道。
“皇太极这次是下了狠心的,四十艘大船不是小数目。你们守岛为主,别轻易出海决战。咱们耗得起,皇太极耗不起。他水师刚成型,水兵不熟水战,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末将明白!”
议事散了之后,众人各司其职,匆匆忙忙却有条不紊地去安排了。
林墨独自留在议事堂,站在海图前,久久没动。
海图上,北到鸭绿江,南到广州湾,密密麻麻标着各种记号。
红色的是后金,黑色的是郑家,蓝色的是自己的势力。
南北受敌,兵力分散,铜料告急……确实是不小的危机。
可还没到绝境。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清楚,现在最忌讳的就是自乱阵脚。
主动出击看似解气,实则破绽百出,很容易被人抓住空子。
以静制动,稳守发育,先把长山岛守住,把铜料新渠道打通,把内部根基夯实,比什么都强。
“郑芝龙……皇太极……”林墨低声念着两个名字,眼神锐利如鹰。
一个在南边玩阴的,一个在北边玩硬的。
都想把台湾逼到绝境。
可他林墨,从来不是被逼到绝境就会认输的人。
风浪越大,越要稳得住。
他走到窗边,望着港口里停泊的战船,望着远处工坊区的烟火,眼神慢慢坚定起来。
守住基业,练好内功。
等风暴过去,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窗外的海风卷着暑气吹进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南北交困的局面已经形成,台湾这艘船,正驶入最凶险的一段航道。
而掌舵的人,神色平静,指尖稳稳地握着船舵。
惊涛骇浪,终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