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泉州的暑气裹着焦躁,漫过城南的商号街。
往日里最热闹的“香粉巷”,如今却冷清得厉害。
沿街十几家专卖南洋奇货、台湾香皂香水的铺子,大半都关了门,剩下几家开着的,也都是货架空空,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哈欠,半天不见一个客人。
“王掌柜,真的一点货都没了?”
一个穿绸缎的丫鬟趴在柜台上,满脸着急。
“我们家夫人下个月要赴宴,特意让我来买两盒玫瑰香皂,你再想想办法?价钱好说!”
王掌柜抬起眼皮,苦笑着摆手。
“姑娘,不是我不肯卖,是真没货啊。台湾那边闹灾,工坊失火、蔗田被淹,高端货减产七成,郑家又封了海,货根本进不来。我这柜台上最后两盒,昨天刚被知府家的人买走了。”
丫鬟跺了跺脚,一脸失望地走了。
王掌柜叹了口气,扒拉着算盘珠子,越算越心凉。
这半个月,就靠卖些胭脂水粉撑着,高端货断了供,利润直接砍了七成,再这么下去,不出两个月就得关门。
像他这样的中小商号,泉漳两地足有上百家。
以前靠着郑家的旗号,从台湾进香皂、香水、精制樟脑,转手卖给城里的官宦大户,一本万利,日子过得滋润。
自从郑芝龙跟台湾闹僵,封了航线,又赶上台湾“受灾减产”,高端货直接断了供。
大户人家等着用货,天天催;货进不来,生意做不成,银子赚不到,还得交铺面钱、养伙计,谁都扛不住。
“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当天夜里,泉州城外偏僻的东澳湾,几艘小渔船悄悄靠了岸。
王掌柜亲自带着两个伙计,猫着腰从船上往下搬木箱。
箱子不大,却沉得很,里面全是台湾产的香皂和香水。
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压低声音说。
“王老板,这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郑家巡逻船查得紧,我们绕了三天海路,从广东那边转过来的。价钱比以前高三成,你可别嫌贵。”
“不贵不贵!”王掌柜连忙点头,擦着汗说。
“有货就不错了!现在城里都抢疯了,三成算什么,五成我都能卖出去!”
他一边点货一边嘀咕。
“也不知道郑将军怎么想的,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封什么海。封来封去,封的是咱们的活路,人家台湾该做生意还是做生意,听说都跑广州去了,赚得一点不少。”
船老大嗤笑一声。
“可不是嘛。上面的人斗气,底下人遭殃。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私走的人越来越多了,漳州那边好几家商号,都偷偷找台湾人拿货。郑家总不能把所有海湾都守住吧?”
两人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
“不好!郑家巡逻队来了!”船老大脸色一变。
“快走!被抓住就完了!”
王掌柜也慌了,赶紧让伙计把箱子搬上马车,慌慌张张地赶车走了。
渔船也赶紧解缆,趁着夜色往深海里钻。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过来的是条打渔的船。
王掌柜回到城里,后背都湿透了。
可看着满车的货,又忍不住高兴——这批货卖出去,至少能赚三千两银子,顶得上往常小半个月的流水。
他不知道的是,像这样偷偷摸摸私通台湾的商号,这半个月里越来越多。
中小商家本就靠着这点利润活命,郑家封海断了他们的财路,没人愿意坐着等死。
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私下找渠道拿货。
从最开始的几家,到后来的几十家,从泉州到漳州,从厦门到宁德,私货像暗流一样,顺着海岸线悄悄蔓延。
大家心照不宣:你郑芝龙要跟林墨斗气,那是你们大佬的事,我们小老百姓,得吃饭赚钱。
私货泛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安平郑芝龙耳朵里。
这天上午,郑芝龙正在府里看账册,郑芝豹脸色难看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叠密报。
“大哥!出事了!”
郑芝龙抬起眼,眉头一皱。
“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闹心!”郑芝豹把密报往桌上一摔。
“底下人查出来,泉州、漳州有几十家商号,偷偷绕路从广东拿货,还有的直接跟台湾小船在偏僻海湾交易!”
“咱们封了大航线,人家走小海路、走暗线,货照样往福建流,就是不经过咱们郑家的手,一分护航费都收不着!”
“什么?!”
郑芝龙“啪”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了怒容。
“反了他们了!没有我郑家的旗号,他们也敢做海上生意?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本来就因为林墨不肯服软憋着气,现在听说底下商人居然敢绕过他私通台湾,简直是当众打他的脸。
“查!给我彻查!”郑芝龙脸色铁青,声音里带着杀气。
“水师全部出动,沿岸所有海湾、渡口挨个搜!抓到私通台湾的,船货充公,船主就地正法!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大哥,杀一儆百就行,别杀太多吧?”郑芝豹犹豫了一下。
“都是依附咱们多年的商人,杀多了,人心就散了。”
“人心?”郑芝龙冷笑一声。
“敢背着我私通外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心?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都忘了闽海是谁说了算!”
郑芝豹见他盛怒,不敢再劝,只得下去安排。
接下来三天,郑家水师全线出动,沿着福建海岸拉网式搜查。
还真抓到了不少私运的小船。
在泉州围头湾,截了三艘运香皂的渔船,船主和三个水手当场被砍了头,船货全部拉回安平。
在漳州旧镇港,抄了两家商号的私货仓库,抓了掌柜和伙计,家产充公,人关进了大牢。
短短三天,杀了八个人,抓了二十多个,抄没的货物价值十几万两。
一时间,沿海风声鹤唳。
私运的风潮确实被压下去了些,可怨气也跟着攒到了顶点。
被杀的船主里,有好几个是跟着郑家多年的老人,以前剿海盗、跑航线都出过力。
现在就因为私下运了点货,就被砍了头,底下人嘴上不敢说,心里都凉了半截。
郑家的部将、族中子弟,也都觉得这事做得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