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当朝首辅赵明远的家族。赵明远是那桩案子的主审官之一,也是新党的核心人物。他以“肃清文坛流毒”为名,亲手将沈明远等人送进了御史台的牢房。
钱家,户部尚书钱伯庸的家族。钱伯庸是那桩案子的支持者,他在朝堂上力主严惩,说“诗祸猛于虎,不杀不足以儆效尤”。
孙家,兵部侍郎孙德茂的家族。孙德茂在那桩案子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郑子谦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孙德茂的儿子——孙世安,当年曾与沈明远同在翰林院,两人曾有龃龉。案子之后,孙世安平步青云,如今已是翰林学士。
李家,御史中丞李崇义的家族。李崇义是御史台的长官,也是那桩案子的直接经办人。他亲自审讯沈明远,亲自定罪名,亲自写奏折。他的每一个字,都沾着那些冤魂的血。
四大家族,四双手,无数把刀。
他们联手,将一个个无辜的人钉在了耻辱柱上,将二十多个家庭推入了深渊。
然后,他们拍拍手,继续做他们的高官,继续享他们的富贵。
洛疏舟闭上眼睛。
那股愤怒,在胸腔里烧得更旺了。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爆发的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线索,更多的人。
他需要找到那些被牵连的人——那些还活着的,还愿意开口的,还想要一个公道的人。
第二天一早,洛疏舟从柴房里出来时,郑子谦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蹲在井边,用一块湿布擦着脸。晨光洒在他瘦削的脊背上,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照得近乎透明。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昨夜的旧梦中唤醒。
“郑先生。”洛疏舟走过去。
郑子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洛疏舟蹲下来,与他平视,“那些被牵连的人中,谁还在京城?”
郑子谦沉默了很久。
“林怀远。”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还活着。在城南,林家的旧宅。”
“林怀远?”
“当年的翰林院修撰,沈明远的同僚,也是他的好友。”郑子谦擦完了脸,将那块湿布搭在井沿上,站起身,“他比沈明远大五岁,是那一批人中最年长的。案子之后,他被贬到岭南,待了十年。回来的时候,妻子病死了,儿子不认他了,林家……败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陈年的账本。但洛疏舟注意到,他握着湿布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住在哪里?”
“城南,槐树胡同,最里面那座院子。”郑子谦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现在不太见人。”
“为什么?”
郑子谦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洛疏舟谢过郑子谦,出了门。
城南槐树胡同。
这条胡同比他昨天走过的那条巷子还要窄,还要深。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荒草,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夯土。胡同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发出空洞的回响。
槐树胡同的尽头,果然有一座院子。
院子不大,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钉眼,像是两只失明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来客。院门虚掩着,漆皮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门板上还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像是岁月的皱纹。
洛疏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那荒草长得有半人高,绿油油的,茂盛得有些放肆,像是这座院子的真正主人。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从院门通向正屋,小径上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露出下面的泥土。
正屋的门开着。
洛疏舟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透不进一丝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的气息。
黑暗的最深处,有一把摇椅。
摇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瘦得像是一副骨架蒙了一层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长衫宽大得像是挂在衣架上,在他身上晃荡着。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洛疏舟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林先生。”
摇椅上的人,没有动。
“林先生,”洛疏舟又喊了一声,“晚辈有事请教。”
摇椅上的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而苍老,眼白泛着不正常的黄色,瞳孔像是蒙了一层灰,黯淡无光。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洛疏舟的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加深刻的、像是从深渊底部升起的光芒。
“你……不是这城里的人。”林怀远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枯枝折断。
“晚辈从青石村来。”洛疏舟说。
“青石村……”林怀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青石村……沈明远的老家。”
洛疏舟心中一震。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怀远。
林怀远从摇椅上缓缓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和衰老,和病痛,和那些压了他二十年的东西。他扶着椅背站起来,双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坐下。
他走到窗边,一把扯下了蒙在窗户上的黑布。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洛疏舟这才看清了屋内的景象——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字画。那些字画很多已经发黄发脆,有些甚至被虫蛀出了洞,但每一幅都被精心地装裱过,被小心地保存着。
那些字画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
沈明远。
洛疏舟的心,猛地揪紧了。
林怀远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上。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一幅字画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个故人的脸。
“二十年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