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街边的景物。这条街的尽头,有一座破败的祠堂,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脱落,看不清上面的字。祠堂的大门紧锁着,门缝里长出了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祠堂对面,是一排低矮的铺面。其中一间铺面的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昏暗和潮湿。门槛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褙子,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竹篾篮子,正在剥豆子。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数着日子。
洛疏舟从她面前走过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而苍老,像两口枯井,井底没有水,只有干涸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洛疏舟的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短暂,短暂到洛疏舟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年轻人。”老妇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你从哪儿来?”
洛疏舟停下脚步:“青石村。”
“青石村……”老妇人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继续剥豆子,“没听说过。”
她没有再说话。
洛疏舟也没有再问。
他继续往前走,但心中却隐隐觉得,那个老妇人看他的目光,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那种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辨认一张脸,辨认一种气质,辨认某种被她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将那个老妇人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洛疏舟在城南转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走过无数条街巷,见过无数张面孔,听过无数种声音。他像是一滴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座城的脉搏,不引人注目,不留痕迹。
他打听到了很多事情。
比如,这座城叫“承天府”。
比如,这城里的达官贵人住在城北,那里的宅院动辄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有专门的更夫和巡夜人,寻常百姓根本进不去。
比如,这城里有四大家族——赵、钱、孙、李——四姓盘踞朝堂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皇帝都要给几分薄面。
比如,这四大家族之间,明争暗斗了几十年,恩怨纠葛,盘根错节,比那城墙根的青苔还要厚。
比如,二十年前那桩案子,和这四大家族脱不了干系。
洛疏舟将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像是往一个空口袋里一块一块地装石子。他知道这些石子还很散碎,离拼出全貌还差得远,但他不急。
他有一种感觉——他迟早会找到那条线。
第四天傍晚,他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遇到了一件事。
巷子不宽,只能容两人并肩。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叫骂,有人在求饶,还有人在砸东西。
洛疏舟循声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院门大开,院子里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正围着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拳打脚踢。中年男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身上的青衫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满是血污,口中不住地求饶。
“各位大爷,求求你们了……宽限几日……我一定还……”
“宽限?”为首的壮汉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骂道,“你**的欠了三年了!三年!老子宽限了你多少次了?今天要是再拿不出银子,老子就把你这破院子砸了!”
“别……别……我……我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壮汉吐了口唾沫,朝身后的同伴挥手:“砸!”
几个人应声而动,抄起棍棒,朝屋里的桌椅板凳砸去。噼里啪啦的声响中,碎木横飞,尘土飞扬。
洛疏舟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一步反应。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进了院子,站在了那个中年男人身前。
“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几个壮汉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为首的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粗布短褐,一副穷酸样,不由得嗤笑一声:“哪儿来的叫花子?滚一边去!”
洛疏舟没有滚。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壮汉的脸色沉了下来:“老子再说一遍——滚。”
洛疏舟还是没有动。
壮汉怒骂一声,一拳朝他面门砸来。
洛疏舟侧身,让过拳头,同时抬手,握住了壮汉的手腕。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但那只手像是铁钳一般,将壮汉的手腕死死钳住。壮汉挣了几下,竟纹丝不动,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你……你**松手!”
洛疏舟没有松手。他只是微微用力,壮汉便疼得龇牙咧嘴,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滚。”洛疏舟说。
他松开手。
壮汉踉跄后退,被同伴扶住。他揉着发紫的手腕,看着洛疏舟,眼中满是忌惮。他不知道这个穿着破衣服的年轻人是什么来路,但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你……你等着!”壮汉丢下一句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那中年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他看了洛疏舟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沙哑:“多谢壮士搭救。”
洛疏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个男人大约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折磨了很久。他身上的青衫虽然破旧,但质地很好,是上等的丝绸,只是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这是一个落魄的读书人。
“那些人是谁?”洛疏舟问。
中年男人苦笑:“债主。”
“欠了多少?”
“很多。”中年男人没有说具体的数字,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碗碟碎了一地,书架上的书卷散落得到处都是。中年男人蹲下来,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手心,像是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洛疏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是读书人?”他问。
“曾经是。”中年男人的声音闷闷的。
“做什么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翰林院编修。”
洛疏舟的心中,忽然一动。
翰林院。
沈明远当年,也在翰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