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时，太阳高挂。
火焰熊熊燃烧，滚烫的沸水中羊肉翻腾，香气扑鼻。
“嗨呀，这羊肉真不错，都要入冬了，还吃的俺额头冒汗。”
大强脸色通红，宛如一颗刚出锅的卤蛋，沾着水汽。也不知是被篝火烤的，还是这羊肉真是如此般滋补。
“喜欢吃，那就再多吃一些，管够。〞章向北笑着说着，同时捞起一块硕大肥美的羊肉，放入大强碗中。
“这一战，辛苦你了。”
大强闻言脸色似乎更红了一些，刚刚夹住羊肉的筷子顿了顿，不好意思的小声道：“老爷，此战多亏了赵云，俺……俺没出啥力气。”
一旁，赵云闻声连忙起身抱拳，“大强将军临危不乱，领军有方。云虽有些谋略，却也不敢越将军之功。”
他话语之间自然而然的将首功推给了大强，一如往昔在大昌军中那般常例。
而如此这般千百年来的常例，今日又一次在太平军中击了个粉碎。
只见大强面色有些不悦，狠狠咬了一口羊肉嘟囔着道：“俺几斤几两俺不清楚？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别脱裤子放屁推来推去。
再说了，这功劳对俺有个屁用，还不如留在老爷身边多吃几块羊肉。”
赵云神色微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见过太多争功的场景，见过太多为了一个“首功”二字争得头破血流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将功劳往外推，还推得如此理直气壮。
“大强将军……云……受教了。”赵云抱拳俯身，声音有些发涩。
“俺教你啥了？”大强有些摸不着头脑，放下碗筷挠了挠脑袋。
“哈哈哈……”看着有趣的二人，章老爷放声大笑。
随后又捞起来几块肥硕的羊肉，放入大强碗中，又转头对着赵云笑道：“这憨货不必管他，有这鲜美的羊肉吃，就已足够。
而你，此战多亏有你，功不可没。
说吧，想要什么奖赏，说来听听。”
赵云闻言并不激动，反而余光看向大快朵颐的大强，那碗中一块块鲜美的羊肉，眼神中露出一丝羡慕。
纵是万般奖赏，又如何能比得上这一碗羊肉？
此非羊肉，而是信任，亲人般的信任。
定了定神，赵云这才缓慢开口，俯身道：“云别无所求，一口鲜羊足矣。”
章向北看着眼前之人心头百转，伸手向前，筷子从沸腾的锅内，夹起大块羊肉颠了颠，一阵香气升腾。
他沉声道：“此功劳足以让你官升一级，就换了这一口羊肉，不后悔？”
赵云眼神明亮而坚定，抱拳再拜。
“云，不悔！”
章向北盯着那明亮又坚定的眼睛，将羊肉放入碗中朝着赵云递过去，哈哈大笑，“好！就允你！”
…………
太阳西斜，微弱的阳光压不住秋冬的寒意，四方狂风大作。
“杀——！！！”
呲啦一声，长矛入体，血染甲胄。
顺军与太平军以血战半日，本是毫无丘陵的平原之上，垒起了一座座血肉磨坊，尸骸堆积如丘，鲜血汇流成溪。
大帐内，赵思远对着远方冲天的喊杀声置若罔闻，抿了一口清茶。
茶水上方无一丝热气，显然赵思远内心并无表面那般平静。
“大王。”
一声突然的叫喊声，令赵思远放下茶杯的手一顿。
只见下一刻，只见王喜浑身冒着热气，额头汗珠滴落。
他大步走进帐内，“大王，四方斥候来报，梁军……大败，石苍……石苍……已战死！”
“是吗？”
一声清脆声响，茶杯落于桌案之上，左摇右晃。
赵思远起身整了整衣角，面上并无意外之色。
走出大帐，遥望远处。
厮杀之声依旧，太平军防线也依旧稳如泰山。
大顺军数倍于太平军，又是平原作战，本该势如破竹。可整整冲杀半日，却依旧撼不动敌军防线分毫。
如今，章向北又摧枯拉朽般将整个梁军覆灭，一时之间，赵思远心乱如麻。
“快！太快了！不过半日，整个梁军，竟被他一一覆灭！
他，真的还是人吗！？”
赵思远喃喃自语，目光飘向北方。
哒哒哒，马蹄声打乱了他的思绪，孙卫阳翻身下马。
“大王，北线来报，北方太平军已向此处集结，日落之前，必至。”
赵思远沉默着，目光从北方收回，落在那道还在鏖战的防线上。
太平军的旗帜依旧猎猎作响，那些该死的兵卒，死死钉在那里，不退半步。
他们身前，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顺军的，也有太平军的，层层叠叠，垒成了一道血肉长城。
“传令。”赵思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大王！”孙卫阳与王喜同时抱拳。
“擂鼓，收兵，留一万兵马在此断后，其余人等，速往彭城备战。”赵思远看着远方，神情凝重。
“他，要来了。”
鼓声如雷，号角呜咽，顺军潮水般退去。
太平军将台之上，铁柱看着顺军退去，长呼了一口气。
短短半日，在顺军强攻之下，伤亡早已不下万人，可谓伤亡颇重。
“将军，看敌军所往方向，想必是彭城无疑。
彭城墙高城坚，若是顺军入了彭城之内，倚仗城池之利，咱们再攻，只怕难以。
不如发兵，将其拖住，让他们入不得彭城。”一旁校尉抱拳提议道。
“不必。”铁柱看着顺军留下的一万兵马，和满地的残尸血水，摇了摇头，
“东线战事已经了结，二强领着兵马离此处不远了。
另外，老爷已经在北解决了石苍，大军此时也已开拔，落日之前必到。
彭城！是座坚城。
但！有咱们老爷在，与草屋泥房无异，弹指可破。”
校尉闻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末将明白了，将军的意思，是想将这最后一刀，让老爷完完整整的斩下去。”
铁柱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那道正在集结的顺军身影。
校尉说得对，他确实想把这最后一刀留给自家老爷。
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而是因为这天下，若是需要一个人来亲手终结旧时代。
那这个人的名字，只能是章向北，只能是自家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