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远回到南疆大营时,天已经黑了。
他跪在耶律雄面前,把曾秦的三个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帐中一片死寂。
耶律雄靠在虎皮椅上,脸色铁青。
“五十万两白银……二十万石粮食……五千匹战马……”
他喃喃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上。
“还要本王去京城请罪……还要年年进贡……”
他的拳头猛地砸在桌上!
“砰!”
茶盏跳起,茶水洒了一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嘶声怒吼,眼睛通红,“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赢了?本王还有三万大军!本王还能打!”
“主帅息怒!”
帐中众将齐刷刷跪下。
陈文广膝行几步,抱着他的腿,哭道:“主帅,不能打了!真的不能打了!再打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死就死!”
耶律雄一把推开他,“本王宁可战死,也不受这窝囊气!”
“主帅!”
一个老将抬起头,满脸是泪,“您死了,这三万弟兄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主帅,求您了,为了兄弟们,低个头吧!”
“是啊主帅,低个头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主帅,兄弟们跟了您这么多年,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帐中哭声一片。
耶律雄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将领,看着他们满脸的泪,看着他们眼中的哀求,心中的怒火一点一点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答应他。”
“主帅!”
众将惊呼。
耶律雄摆摆手,打断他们。
“传令下去,准备议和。派人……派人去周营,告诉曾秦,本王……答应了。”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虎皮椅上。
帐外,风雪更大了。
那呼啸的风声,像千万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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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狼牙山下,两军阵前。
一座临时搭建的帐篷,立在两军之间。
帐篷不大,却布置得庄重。
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
帐外,两军列阵。
周军这边,数万人列成整齐的方阵。
三千神机营在前,火铳在手,枪口斜指天空。
五千步卒在中,刀枪如林。
五千骑兵在两翼,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积雪。
最前面,是曾秦。
他今日穿了身绯色官袍,外罩御赐的玄狐大氅,头戴乌纱,腰系玉带,端的是气度雍容。
身后,那面“忠勇”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南安郡王站在他身边,一身金甲,威风凛凛。
身后,张广德、周德威、刘将军、呼延烈等众将,个个顶盔掼甲,按刀而立。
南疆军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三万大军列成方阵,可那方阵松松垮垮,毫无气势。
士兵们低着头,脸色灰败,像霜打的茄子。
最前面,是耶律雄。
他没有穿那身金甲,只穿了件普通的皮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满是疲惫和憔悴。
他身边,只跟着几个文官和几个亲兵。
连刀都没带。
两军阵前,相隔百步。
曾秦和耶律雄,同时向帐中走去。
他们的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帐中,两人相对而立。
耶律雄看着曾秦,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
曾秦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耶律将军,请坐。”
耶律雄没有说话,在案前坐下。
曾秦也在对面坐下。
案上,摆着两份早已拟好的和约。
曾秦拿起一份,推到他面前。
“耶律将军,请过目。”
耶律雄接过,低头细看。
那三个条件,一字不差地写在上面。
他看着那些字,手在微微发抖。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曾秦。
“曾侯爷,”他的声音沙哑,“本王……有一事不明。”
“请讲。”
耶律雄盯着他的眼睛:“你年纪轻轻,为何有这般本事?三千破五万,你是怎么做到的?”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耶律将军,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耶律雄一怔。
“你们南疆骑兵,来去如风,野战无敌。可你们也有弱点——你们没见过火器,不知道它的厉害;
你们太骄傲,以为天下无敌;你们太轻敌,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曾秦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诛心。
“本侯知道你们的弱点,所以敢打。你们不知道本侯的底细,所以会败。”
耶律雄听着,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却也有几分释然。
“曾侯爷,本王……服了。”
他提起笔,在和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印信,蘸了朱砂,盖在名字旁边。
那是南疆主帅的大印,鲜红如血。
曾秦接过和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也提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自己的私章。
两份和约,各自收好。
耶律雄站起身,看着曾秦。
“曾侯爷,本王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耶律雄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此刀,是本王祖传之物,跟随本王三十年了。今日,本王将它赠予侯爷,聊表寸心。望侯爷……往后善待南疆百姓。”
曾秦接过那柄短刀。
刀鞘是鲨鱼皮的,镶着金边,嵌着宝石。
抽出刀身,寒光一闪,刀刃上刻着几个字——“南疆之宝”。
他收刀入鞘,看着耶律雄。
“耶律将军放心。本侯不是嗜杀之人。和约既成,南疆与大周,便是兄弟之邦。往后,只要南疆不犯边,大周也绝不会南侵。”
耶律雄点了点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他忽然单膝跪地,对着曾秦,深深一拜。
“曾侯爷大义,本王……铭记于心!”
曾秦扶起他。
“耶律将军请起。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两人并肩走出大帐。
帐外,风雪已停,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银光闪闪。
两军阵前,一片寂静。
耶律雄走到南疆军阵前,高声道:
“将士们!本王已与大周议和!从今往后,咱们回家!”
三万南疆将士,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那是劫后余生的哭声,是庆幸的哭声,是感激的哭声。
周军阵地上,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侯爷威武!侯爷威武!”
张广德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胳膊,嗓子都快喊破了。
周德威捻着胡须,眼眶也红了。
刘将军、王将军、李将军、周昌、呼延烈……那些曾经看不起曾秦的人,此刻都跟着欢呼,喊得比谁都大声。
南安郡王站在曾秦身边,望着那一片欢呼的海洋,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曾秦的肩。
“曾侯爷,本王……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