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漫天,烈焰翻涌。
慕九渊缠斗之间,余光骤然瞥见两道人影从火船窗口跃出、坠入湖面。他眼底骤然一紧,当即奋起周身力道,数招狠厉劈出,逼退身前缠杀的刺客。
“下水救人!快!”
他厉声下令。
几名侍卫不敢迟疑,纵身跃入冰冷湖水,片刻后拖着湿透的陆逸与昏迷虚弱的潘仁美破浪而归,将二人拉上甲板。
慕九渊一步跨上前,死死攥住陆逸衣襟,眼底猩红可怖,声线崩裂嘶哑,近乎咆哮:“林白芷呢?!你为何没有把她带出来!”
陆逸浑身湿透,狼狈跌坐甲板,面色惨白如纸,喉头哽咽发涩,满心皆是无尽的愧悔。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方才是林白芷笃定说她会无事,是他蠢,竟然轻信了她的话,是他丢下了她。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力的颤抖:“她……她说,她会无事……”
话音未落,身后轰然一声巨响震彻湖面!
“轰隆——!!”
烈火焚空,整座画舫舱顶彻底坍塌!
漫天燃烧的木梁、炭碎、火布轰然倾覆,彻底封死所有生路。
火光滔天,再无逃生余地。
这一刻,全场死寂。
所有人望着那片覆灭一切的火海,心头冰凉刺骨。
没了。
里面的人,再无生机。
“林白芷——!!”
慕九渊仰头,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悲怆凄厉,响彻沉沉夜色。那声音痛到极致、碎到极致,带着濒临疯狂的绝望。
陆逸瘫坐在地,怔怔望着吞噬一切的火海,心口像是被烈火狠狠灼穿,悔恨滔天翻涌。
他本该强行带走她!
他不该信她那句无事!
若是方才拼死护住三人一同突围,何至于此!
林白芷太傻,生死关头,只顾旁人安危,独独舍弃自己。
一旁的上官西、甜馨、关荣、萧盼儿几人刚刚死里逃生、浑身灼伤狼狈,此刻望见坍塌的火海,得知林白芷未能逃出,瞬间崩溃大哭。
凄厉的哭喊碎在风里:“白芷!你出来啊!求求你出来!”
熊熊烈焰肆虐张狂,火舌吞吐,无情吞没一切,没有回应。
与此同时,那些刺杀黑衣死士见画舫覆灭、目标必死,已然无心恋战,纷纷纵身跃入湖水,借着夜色水势尽数遁逃。
对岸画舫甲板上。
林天逸扶着箫砚书,二人皆是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惊魂未定。
方才二人遭遇两名顶尖刺客突袭,凶险至极。
他们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本该瞬间殒命。
幸而林天逸心思机敏,危急关头单手死死推着轮椅,身形辗转腾挪,数次险之又险避开致命刀锋。再加箫砚书轮椅暗藏精密暗器机关,勉强挡下几招绝杀攻势。
可终究战力悬殊,二人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命丧刀下。
谁知瞬息之间,那两名穷凶极恶的刺客竟一人骤然倒地毙命,一人惨叫着坠入湖水,突兀落败。
良久平复心神,林天逸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缓步走到那名倒地的刺客身前细细查看。
其身无外伤、不见利刃伤口,却已经气绝身亡。
林天逸瞳孔微震,喃喃低语:“死……死了……”
他抬头与箫砚书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惊疑重重。
方才全场所有人手,都在对岸火海前缠斗御敌,无人有余力分神相救。
究竟是谁,在暗处出手救下他们二人性命?
顺着刺客倒地的方位回溯,唯有一个出处——对岸燃得滔天的女子画舫。
是火海船舱之内,有人出手!
可那舱中烈焰焚城、绝境重重,谁还有余力、还有手段隔空制敌救人?
二人心头疑云深重,百思不解。
尚未理清头绪,对面再度传来震天轰响,整座船舱彻底坍塌,火光吞没一切。
伴随着玄王那一声痛彻心扉、近乎疯魔的嘶吼,彻底敲碎所有人的心弦。
火光映夜,风卷黑袍。
慕九渊立在火海边缘,玄衣猎猎翻飞,眼底是毁天灭地的绝望与疯癫。
下一瞬,他不顾一切,转身朝着漫天火海直冲而入!
“王爷!不可!”
陆逸大惊失色,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虚空,急声嘶吼,“慕九渊!你疯了!快回来!”
一众侍卫骇然高呼:“王爷!速速退出来!火势致命!”
无人能拦。
此刻的慕九渊,早已失了理智。
他的芷儿还在里面,他绝不留她孤身葬身火海!
他疯了一般扎进炼狱火海之中。
滚烫火舌迎面疯狂扑噬,飞火碎石漫天砸落,木质船板烧得噼啪炸裂,热浪灼骨焚肤。
火星缠上他的玄色衣袍,迅速燎原燃烧,灼得皮肉火辣辣剧痛,他浑然不觉。
双手徒手扒开滚烫炭木、烧焦横梁,掌心被高温烫出密密麻麻的血泡,破皮灼肉,鲜血混着炭灰糊满指尖。
慕九渊双目赤红,浓烟呛得他视线一片模糊。他在遍地焦木残骸之间,一遍又一遍近乎疯魔地翻找,嘶哑破碎的嗓音不断低声呼唤:“芷儿……林白芷……你在哪里……出来……”
耳畔回应的唯有火浪翻涌的呼啸,还有船木被烈火焚烧的噼啪炸裂之声,始终听不到林白芷的回应。
慕九渊只觉头顶的天地轰然倾塌,整颗心被无边无际的恐惧狠狠攥紧,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这一生,过往岁月孤寂寥落,满心满眼只剩仇怨与杀戮,整个人生都浸在刺骨冰寒之中。直至遇见林白芷,他方才知晓人世间有阳光、有温情有笑意。
倘若林白芷在他的生活里消失,他的世界便会再度陷入黑暗。往后漫漫长日,他简直不敢想象该如何独自煎熬。
绝望攫住他的心神,慕九渊扬声嘶吼,声音满是痛彻心扉的恐慌:“林白芷,你在哪里,不要抛下我。”
火海之外,夜色凄然;火海之中,只剩他一人,疯魔般寻觅着自己心上之人。
……
而此刻,空间内。
林白芷安然躺在空间青翠草地之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空间四季常温、空气清新干爽,无浓烟窒息之苦,无烈火灼肤之痛,与世隔绝,安稳静谧。
方才仓顶轰然塌落、千斤木梁砸下的生死一瞬,她心念一动,瞬移躲入空间,堪堪逃过死劫。
她本就早有打算,若是最后无路可逃,便带着潘仁美一同入空间避险。只是没料到陆逸骤然闯入救人,更没料到仓顶会骤然坍塌倾覆。
可她尚未喘息片刻,耳边便传来外面撕心裂肺、嘶哑疯魔的呼喊。
是慕九渊的声音。
林白芷心头骤然一紧,猛地坐直身子。
他竟不顾一切冲进火海寻她!
她深知空间规则——从何处入,便从何处出。
此刻外面整片区域尽数被燃烧的断木横梁封死,她一旦出去,便会直接出现在重压火木之下,依旧凶险致命。
可若是迟迟不出,以慕九渊执拗疯魔的性子,定会在这漫天火海里耗到油尽灯枯、葬身烈焰。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送死。
生死一瞬,林白芷再不犹豫。
暴露空间也好,身陷险境也罢,她绝不能放任他为了自己搭上一条命。
她咬牙定神,意念一动,毅然踏出空间!
火海之中。
慕九渊已近力竭,灼烧的痛楚刺入骨髓,浓烟熏得他意识昏沉涣散,他仍旧不肯停下来,指尖颤抖不休,一遍遍扒拉着滚烫焦黑的残骸。
此刻他的心中早已没有自我,什么世俗权位、荣辱安危尽数抛却,万事皆不足挂怀。心底只剩一个执拗到极致的信念——一定要找到林白芷。生,便与她相守;死,便与她同归。
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一道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穿透滚滚烟火,轻轻落在他耳畔。
“慕九渊,我在这里。”
熟悉、温柔、鲜活。
宛若天籁之音,瞬间击穿他所有的绝望。
慕九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猩红眼底骤然迸发出极致的光亮与狂喜!
他顺着声音疯一般拨开层层燃烧的断木焦梁。
只见数根漆黑燃木之下,那道素白纤弱的身影静静被困其中,虽满身灰炭、狼狈不堪,却安然活着。
“芷儿……”
所有疯魔、所有绝望、所有濒死的恐慌,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慕九渊不顾一切俯身,伸手狠狠扒开最后滚烫残木,一把将她紧紧捞入怀中。
滚烫烟火在侧,烈焰翻腾周遭,他全然不顾,用尽毕生所有力气,死死将她拥紧。
失而复得的战栗、后怕、狂喜、惊惧,尽数揉进这一个滚烫窒息的拥抱里。
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哽咽颤抖,破碎沙哑,一遍遍地低喃:“还好……还好你还在……还好……”
林白芷能真切感受到慕九渊身上传来滚烫的温度,那劫后余生的惶惧尽数裹挟在这拥抱之中。
被他的深情深深触动,她眼底骤然涌上湿热的泪水。纵便此生生命短暂,能得这般真心相待,于她而言,此生足矣。
烈火焚身,风声呼啸。
漫天火海之中,两人紧紧相拥,劫后余生,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