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淡月跟在他身后,走出西跨院的月亮门。
日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
她看着魏渊走在前面的背影。
肩背宽阔,步伐沉稳,大氅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翻动,像一个她熟悉了许久、可以安心依靠的轮廓。
她又想起萧衍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廊下的吻,想起他说“你我早已有了夫妻之实”。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魏渊察觉到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走不动了?要不还是回去歇着——”
“没有。”苏淡月加快了一步,跟上了他的节奏,“……走吧。”
萧衍在书房里等着。
他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顿了一下。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转身,像是还在看窗外的竹叶,又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把某些东西压回原位。
“王爷。”魏渊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一路风尘的沙哑,“臣回来了。”
萧衍转过身,目光先落在魏渊身上,然后又移到了他身后半步远的那道身影上。
苏淡月站在魏渊侧后方,目光和他在空中撞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
她垂着眼,像在回避什么。
萧衍把茶盏放在了案上,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一扇关得严丝合缝的门。
魏渊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汇报军务,又像是要说什么正事。
他回头看了苏淡月一眼,声音柔和了几分:
“月月,你不是说要当面谢过王爷?”
苏淡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
她低下头,像是鼓起了什么勇气,微微福了一礼:
“多谢王爷这些日子的照看。”
她的声音客气而疏离,像是对着一个萍水相逢的人道谢。
萧衍看着她,片刻后应了一声:
“……不必。本王答应过子深要护你周全。”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子深,你随我来,有些公务要与你交接。”
苏淡月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
她看着萧衍转身走向内室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魏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
“阿渊哥哥,我在外面等你。”
书房内室的门在两人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魏渊在案前站定,像往常一样等着萧衍开口说军务。
但萧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魏渊脸上,声音平平淡淡的:
“子深,这一路辛苦了。月月那边……原本你回来了,本该让她回侯府去,只是目前侯府发生得那些事,她还是不要回去好些,以免发生什么意外,至于你与她,两人还未嫁娶,跟着你回将军府也不太妥当.....便让她暂且先住在王府吧。”
魏渊闻言,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王爷。臣走得匆忙,边关战事未了,实在放心不下她。”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
“臣听太医说了,她撞到头之后反倒恢复了神智,这实在是天大的幸事。王爷替臣照看她、请太医、费心费力,臣记在心里。”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提到“神智恢复”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提到苏淡月时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的弧度。
那弧度是真的,是真心的欢喜,是毫无保留的欢喜。
萧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把那个动作压住了,垂了一下眼,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不必言谢。”他说,“本王答应过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魏渊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那一点极淡的、像冰面下的水流一样不易察觉的东西。
他只是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臣明日再亲自跟月月一起向王爷正式道谢。”
萧衍没有应,只是摆了摆手:
“刚回来,先歇着吧。”
魏渊又拱了拱手,退出了内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萧衍的肩线微微松了一瞬,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点。
魏渊走出来时,苏淡月正站在廊下,背靠着廊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想了很久的心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说完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嗯。”魏渊走到她面前,“王爷说让我先歇着。”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欢喜里完全出来,
“月月,等我休整两日,我带你出城去踏青。”
苏淡月看着他那个毫无防备的、干净的笑容,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院子。
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身后那扇门内,萧衍站在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那两道背影沿着回廊渐渐走远,消失在廊柱的转角处。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像一块石头被风吹过,表面干干的,看不出什么痕迹。
他转身回到案后,拿起那本搁置已久的军报,像往常一样翻开了一页。
...
夜已经深了。
苏淡月正要歇下,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没有敲门声,像是来人笃定她还没睡。
她回过头,萧衍站在门槛处,一身家常的玄色衣袍,头发松散地用一根簪子挽着,不像白日里那样端肃,倒多了几分闲适的压迫感。
他顺手带上了门,像是进自己屋子一样自然。
苏淡月把刚解了一半的披风重新拢好,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王爷,这么晚了……”
“什么时候与他说清?”
萧衍没有绕弯子,直直地看着她,语气平静,但目光带着一丝逼迫。
苏淡月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攥着披风边缘:
“我……我不知该如何说……”
“难不成,你就一直让本王做你的地下情人?”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一根线勒紧了,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又带着一丝隐隐的醋意。
苏淡月的脸“唰”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没……没有……”
“今天本王可是替你隐瞒住了,什么都没说。”
萧衍往前走了一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檀香气,
“月月是不是该给本王些奖励。”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一瞬的灼热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什……什么奖励?”她声音有些发虚,带着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紧张。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像是那句问话本身就已是答案。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动桌上那盏灯的烛火,光影晃动了一瞬,屋子里安静得像能听到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