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话音落下的时候,整个餐厅都安静了。
空气像被硬生生抽走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黎曼正帮晨晨擦嘴角,手猛地顿住。餐巾悬在晨晨下巴上,一动不动。
晨晨也僵着,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攥紧沈恪的手,指尖用力,指甲几乎嵌进他的手背。
这不是感动,是实打实的害怕。
他能笑着喊她“宝贝女儿”,能用药把她迷晕偷走内衣,也能把她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沈恪当着他的面拆穿化验单是假的,这根本不是勇敢,是明晃晃把自己送到刀尖上。她不能让沈恪为她冒险。
她转头看向沈恪,眼神里满是哀求,藏着三个字:别说了。
沈恪回了她一眼,林晚星读懂,那是一句无声的承诺: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信,攥着他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气。
“林国栋”脸上的笑意淡了,像潮水般慢慢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却敲得人心头发紧。
“沈医生的确专业。”他开口,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赏,“哪里找的家庭医生,这点常识都没有,怎么照顾我的身体?”
他转头看向黎曼,语气轻飘飘的:“明天换一个。”
黎曼连忙点头讨好:“是是是,我明天联系。”
沈恪凝视着“林国栋”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波动。他把火气藏得极深,深到连一丝涟漪都看不见。
沈恪没想激怒这个人。他太清楚对方的危险程度。他只是在试探——试探他们的底线,试探他们今天动手的意愿到底有多强。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林国栋”没有翻脸,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反驳。
他顺顺当当地接了沈恪的话,还接得滴水不漏,认错、改正,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
这明摆着,“林国栋”不想在今天撕破脸。那一刻,沈恪忽然觉得,能带她安全离开这里的信心,又足了几分。
“林先生,我不是肝移植专业的医生,”沈恪开口,语气软了些,像平时跟家属交代病情那样,“只懂一点相关常识。提醒您一句,一定要规律服药,定期查血药浓度。不然……”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林晚星,“晚晚会担心的。”
“林国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晚星,又笑了。
“我这女儿,知道关心我了。”
黎曼赶紧接话,语气甜腻像冰糖加多了的银耳莲子汤:“晚晚你放心,国栋的身体我一直盯着呢。一家人嘛,互相照应,哪能让他出岔子。”
她说着,给“林国栋”盛了碗汤,双手端过去,动作温柔体贴,“一家人”三个字,说得又轻又自然,仿佛林晚星真的是家里的一份子。
沈恪看着她这副贤妻良母的做派,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一家人?”他语气随意,像在闲聊,“黎女士,我还以为,你一直把晚晚当外人呢。”
黎曼的笑容瞬间僵住:“你什么意思?”
“不然,怎么会让她签放弃继承权的协议?”沈恪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稳稳扎进人心,“真是一家人,不至于这样吧?”
餐厅里的气氛又紧绷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晚星鼻子忽然一酸。那份协议,她签得干脆,签的时候没哭,甚至还嘲讽了一番黎曼。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没想到却像一根被扎进肉里的刺,碰到时,很疼。
黎曼的脸彻底白了,嘴角的笑容消失,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随时都会破掉。
“林国栋”的目光先落在沈恪身上,停了两秒,又转回来,定格在林晚星和沈恪交握的手上。
管家还站在餐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厨房刚送来的果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
他不知道这件事——沈恪在心里记下这条信息。
说明管家不是心腹,至少现在不是。他只是个拿工资干活的人,和这栋豪宅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一样,只负责做事,不掺和主人的秘密。
仅凭“林国栋”和黎曼二人,能控制住他和林晚星的可能性太小。他们能安全离开的机会又增加了。
“林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放下。动作慢得很。
随后,他开口了。
“还不是因为你不听话。”
林晚星定定地看着他。
“家里安排你和鸿飞订婚,你不答应。”他放下茶杯,重新靠回椅背上,“就是要让你知道,不听话的下场,就是什么也没有。”
他的目光直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现在我明白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不愿意嫁王鸿飞,是因为沈医生?”
顿了顿,他又说:“你可以自己做主,后果是自食其力。这很公平。”
黎曼连忙站起来,走到“林国栋”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又软又急:“国栋,你别生气。晚星还小,不懂事,等她长大了,就知道你是为她好了。”
她转头看向林晚星,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晚星,你爸爸身体不好,别气他了。财产的事以后再说,你先道个歉……”
林晚星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她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脸上忽然漾开温顺的笑,轻声说:“黎姨说得对,是我不懂事。我敬您一杯,赔个不是。”
黎曼眼睛一亮,立马住了嘴,脸上堆起得意的笑,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正要开口应和——
林晚星抬手,一整杯红酒,直直泼在了黎曼脸上。
酒液顺着黎曼的头发往下淌,滴在她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印记。她闭着眼,张着嘴,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泼了颜料的劣质雕像。
餐厅里静得可怕,只剩红酒滴在地板上的“嗒嗒”声,格外清晰。
林晚星放下酒杯,笑了。
“对不起啊,黎姨,”她语气轻快,哪里有半分道歉的样子,“我就是故意的。”
她抬了抬下巴,眉眼间带着几分挑衅,还有几分压抑许久的痛快。
黎曼猛地睁开眼,脸上的妆容已经糊得一塌糊涂,睫毛膏晕开,眼圈黑了一圈,像只被惹急的熊猫。她又惊又气,脸涨得通红,立刻就往 “林国栋” 身边靠,声音又尖又委屈:
“国栋,你看她呀 ——”
话没说完就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林国栋”看向林晚星,那眼神像在欣赏一件稀有的艺术品,带着欣赏,带着痴迷,还有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诡异温度。
黎曼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红酒杯就想往林晚星脸上泼,手腕却被“林国栋”一把攥住。他的力道不大,指尖却像铁钳似的,捏得黎曼动弹不得。
“急什么?”“林国栋”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眼底却没半分笑意,“跟个孩子一般见识,你就这么大气量?”
他松开手,又淡声道:“丢人现眼。回卧室把衣服换了,别在这碍眼。”
黎曼脸气得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对上“林国栋”那双平静却透着寒意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跺着脚摔门而去。
“林国栋”转头,又看向林晚星,语气瞬间柔下来,像在夸奖一个考了满分的孩子:“宝贝女儿长大了。”
林晚星被他夸得后背发凉,刚要开口,手机突然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
“嗯……对,是我……好,送到山脚下就行,让人上来取。”
挂了电话,她看向“林国栋”,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像在跟家长报备琐事。
“爸,我给您买的礼物,已经送到山脚下了,叫人取上来吧。”
“林国栋”点点头,抬手示意管家去办。
晨晨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小声说了句:“我吃饱了。”
“礼物也是送给晨晨的。”林晚星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再等一会儿,好不好?”
晨晨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安静地点点头。
林晚星又揉了揉他的脸蛋,他没有躲,也没有主动靠近,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十分钟后,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很大,半米多见方,裹着金色的包装纸,系着鲜红的缎带,像一个巨大的圣诞礼物。工作人员把它放在餐桌上,大半张桌子都被占满了。
晨晨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箱子上的缎带,指尖在光滑的包装纸上慢慢蹭着。
林晚星看着“林国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爸,我哥十二岁那年,我也送过他一个这么大的礼物,你还记得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她不信“林国栋”能答上来——他不是她的爸爸,他不可能有那些专属的记忆。
“林国栋”看着她,笑容依旧温柔,像每一个宠爱女儿的父亲。
“你这个小淘气,”他开口,语气里满是宠溺,“穿着公主裙,把自己装进盒子里,非要给你哥哥当新娘子。”
林晚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
她死死盯着“林国栋”的脸,拼命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破绽。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清晰地映着她惊讶的模样,没有慌张,没有闪躲,甚至还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难道……真的是爸爸?
是她一直误会了?
沈恪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松开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桌沿,拇指悄悄点开手机微信,快速给林晚星发了一条消息,屏幕亮度调到最暗,只够他自己看清。
林晚星的手机放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她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没有立刻去拿,直到“林国栋”的目光转向晨晨,她才趁其不备,悄悄伸手摸出手机,指尖飞快划开屏幕。
只有短短一行字,是沈恪的语气,干脆又急切:只要当时留下照片,他能查到。别信。
林晚星浑身一震,眼里的迷茫瞬间褪去,指尖的颤抖稍稍平复,悄悄把手机塞回口袋,攥着沈恪的手,又紧了紧。
沈恪的手指在她手心上轻轻滑动,重复着那句无声的叮嘱:别信。
她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热,成了此刻唯一的底气。
“林国栋”微微前倾身体,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柔:“宝贝女儿,揭秘一下你的礼物吧。”
晨晨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金色的箱子,终于露出了一点小孩子才有的好奇,不再是之前那副呆呆木木的样子。
林晚星走过去,扯住缎带一拉。蝴蝶结散了,金色包装纸滑下来,露出个普通纸箱。她撕开封口胶带,掀开盖子。
里面是台微波炉,白机身,不锈钢面板,平平无奇,崭新得发亮。
餐厅里静了下来,没人说话。
晨晨从黎曼身后探出头,踮着脚往箱子里瞅,小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微波炉的玻璃门,眼睛亮了点:“姐姐,这个像我的奥特曼盒子。”
林晚星把他带到身前,捏了捏他的脸蛋,轻轻问:“喜欢吗?”
晨晨点点头。
“林国栋”扫了眼微波炉,扯了扯嘴角:“倒是实用,就留给他玩吧。”
林晚星瞥了眼沈恪,见他盯着微波炉,眉峰微蹙,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他显然也觉得不对劲。
沈恪知道她是来报仇的,却没问过她要怎么做。此刻见是台微波炉,眼底藏着疑惑,没说话,只悄悄握紧了她的手。
晨晨此刻踮着脚,眼神黏在微波炉上,小声嘀咕:“真的像奥特曼的飞船……”
林晚星看着那台平平无奇的微波炉,指尖微微蜷起。没人知道,这台普通的机器,藏着她压了许久的恨意。
她抬眼扫了圈餐厅,目光在沈恪、晨晨和管家身上顿了顿,又落在餐厅门的方向。黎曼快下来了,得找个由头让他们离开,不然计划没法进行。
她攥了攥手心,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促,额头有点冒汗,睫毛和指尖不受控制微微颤抖。
成败,就在这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