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死一般的静。
头顶神殿废墟的断壁残垣，还被方才那记硬碰的余波震得簌簌落石，碎屑顺着岩壁滑落。方才那一击，林夜几乎是把命都押了上去——混沌黑炎连同吞噬法则一股脑灌进那一拳，才堪堪将那道魔将震退半步，换来众人退入这矿道的片刻喘息。可代价也在此时反扑：空气里兜着挥之不去的阴冷魔气，贴着地面翻涌，钻过衣袍缝隙，冻得人骨头缝里发寒；岩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一缕微弱的余光明灭不定——那是混沌黑炎的残烬，早已黯淡得近乎熄灭，再也维持不住形态。地底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嗡鸣，一声一声，像某种巨物在岩层之下翻身。
林夜半跪在地上，后背的伤口再度崩裂，猩红的血浸透衣袍，沿着颤抖的指尖一滴滴砸落。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下意识抬手，用拇指反复摩挲、擦拭着指尖残留的黑炎余温。指尖早已染满鲜血，没有半点污渍，可这个动作像刻进了骨子里，怎么也停不下来。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发抖的指尖上，忽然停住，喉结滚了滚，又硬生生压下一口腥甜。
苏瑶就倒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隐隐泛着一层青白。她半梦半醒，习惯性抬手按住震颤的额头，眉心紧蹙，失神的眼睛眨了两下，呢喃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话，终究没能撑住，软软陷入昏迷。雷罡瘫在更深的阴影里，浑身骨骼不知碎了几处，胸膛微弱地起伏，呼吸短得几乎听不见，血沫顺着嘴角无声淌下，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墨灵缩成一只黑毛球，悬浮在三人上空，周身碑纹光芒忽明忽暗，早已超负荷运转。她体型比往日小了一圈，气息弱了三分，却还是先绕着雷罡转了一圈，碑纹探过他的经脉，才猛地转向林夜，死死盯着他指尖那缕几近熄灭的黑炎，眼珠骤然一缩，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急，却仍是那股子毒舌的调子：“笨蛋！明知重伤还强行透支法则，你这是硬扛反噬，是想把自己的经脉彻底废了吗！”
林夜没有答话，垂着眼，把眼底那点戾气遮得干干净净。他强撑涣散的意识，目光越过自己沾满血的手，死死锁在苏瑶苍白的脸和雷罡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是他强撑着混沌黑炎，去硬撼那道魔将的。
他从不信命，也不信这世道困得住他。可这一拳下去，换来的却是伙伴躺在这里——头一回，他恨自己的拳头还不够硬。
矿道深处，那道被震退的魔将并没有彻底溃败。浓稠的魔气在他周身翻涌不散，一双冰冷的竖瞳穿透黑暗，居高临下锁住重伤的主角团，威压沉沉压落，压得岩壁碎屑簌簌而落。它不急着动手，像一只盘踞在猎物巢穴外的猛兽，耐心等着耗干猎物的最后一丝气力。它的目光在林夜指尖那缕残烬上停了停——吞噬法则的气息，它记下了。
雷罡浑身的肌肉在昏迷中颤动了一下，仿佛察觉了那道杀意，无意识地挣扎，想要起身护在林夜身前。碎骨在皮肉里错动，疼得他眉峰拧紧，挣了又挣，终究动弹不得，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模糊的字音，捱得极远，依稀辨得出“老大”。就连昏迷中的苏瑶，也在这一刻无意识地攥紧指尖，一缕微弱的生命灵力从她掌心溢出，轻轻缠上林夜的手腕，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两人拢在一起。
墨灵把最后一点碑纹力量尽数铺开，薄薄一层屏障堪堪罩住三人，挡住外涌的魔气。她转过头，看着林夜紧攥的拳头，声音终于软了一瞬：“我拦不了你……但你要是垮了，他们俩，谁护？”碑纹忽然在此刻轻轻一跳，她的声音骤然转厉：“林夜！你经脉里压着的那口魔气在动！别硬撑——”
话音未落，林夜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体内的吞噬法则，彻底失控了。
此前强行吞入的魔将魔气，此刻竟像活过来一般，挣脱所有束缚，沿着经脉反向侵蚀而去。先是一阵贴在骨缝里的刺痛，紧接着便是万千针穿、烈火灼烧的剧痛，从丹田一路烧到天灵。他周身残余的混沌黑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侵蚀魔气从皮肤底下钻出，一缕一缕，缠绕上他的身躯，像蛇一样往血肉里挤。
经脉在撕裂。灵府在震颤。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如一池将枯的潭水，再也聚不拢半点。
——没有苏瑶的丹药压制，没有墨灵的碑纹缓冲，超负荷吞噬的反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林夜闷哼一声，半跪的身躯剧颤，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指尖死死扣进碎石里，视线最后扫过雷罡青白的脸，又落回苏瑶攥着他手腕的指尖。无穷的自责与不甘翻涌而上，眼底戾气暴涨，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恨自己修为不够，突破停滞在元婴巅峰，护不住身边之人；恨资源匮乏，空有一身吞噬法则，此刻连一株祛魔灵草都拿不出来；恨这世道不公，血仇未报，生死相随的兄弟却要陪着自己一起坠入死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半句几乎听不见的话：“谁……敢伤他们……”
魔将的脚步声，在黑暗中缓步逼近。
下一瞬，林夜紧绷的意识彻底崩塌。极致的剧痛与精神重压将他最后的清明碾成齑粉，眼前一黑，他重重倒落在地，周身失控的魔气再无压制，疯狂涌出，将他整个吞噬进那片绝望的黑暗里。他倒下的一瞬，头顶岩壁又崩落一片碎石，砸在他身侧的血泊里，溅起几点暗红，再无声息。
矿道重新陷入死寂，唯有魔气翻涌、碎石坠落的声响。
苏瑶昏迷不醒，雷罡气息微弱，林夜魔气缠身，三人彻底失去自保之力。唯一还能动的墨灵彻底慌了神，有那么一瞬，这只平日毒舌散漫的黑毛球竟连话都说不利索。她拼命扑腾翅膀，将仅剩的碑纹力量尽数压榨出来，撑开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死死护住三人，一边将身侧两枚法则碎片用碑纹裹了又裹，拢进最安全的地方，一遍遍呼喊：“林夜！雷罡！别睡！都给我醒着！”可她的声音在死寂的矿道里荡开，无人回应，只有雷罡越来越弱的呼吸声，散了又散。
矿道深处，那道魔将的脚步终于停下。
阴冷的笑声荡开：“吞噬法则……还真让我撞上了。可惜这副残躯，怕是咽不下这天大的机缘。”那双竖瞳锁住昏死在地的林夜，如同猎人盯住濒死的猎物，掌心魔气缓缓凝成一柄漆黑长矛。
就在此时，林夜周身失控的魔气忽然诡异地一凝。那些魔气不再盲目侵蚀，反而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涌向矿道最深的黑暗处，与地底深处一股未知的魔气，遥遥共鸣。轰——岩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古老的东西，隔着层层岩石，睁开了眼。
墨灵周身的碑纹碎片猛地一颤，发出细碎的嗡鸣，她骤然抬头，脸色骤变。
黑暗尽头，大批魔军的踏步声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将三人最后一线生机，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