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期来说,我肯定是看中了这条供应链的。五十万人的工坊产能,未来集团拿到优先采购权,等于锁定了一条低成本、高质量、有故事的手工艺产品线。当然,我更看好这个项目的中后期,因为它的品牌能力很强。且不说‘共生计划’这四个字现在在楚国的热度,长期排行社会新闻榜第一。关键它还是楚国现如今新的国际形象名片,至少它营造出了一个一直致力于改善国计民生,提高国民社会道德感的良好国际形象。更何况,就在三个月后,九鼎会会将魏国的改革成果与楚国的‘共生计划’拿到国际联合会上讨论,到时候肯定会成为各成员国口中最热门的社会创新案例。和这四个字绑定,未来集团的公众形象瞬间就可以从‘跨国资本’摇身转变为‘社会企业’,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说到这里,维克多停顿了一下,看了眼陈默后,才道:“当然,就以我个人的立场而言,我需要的是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之前曾经在某次论坛上说过这样一句话。”维克多看着他,“‘利他不是道德选择,是心理必需。因为只有在他人的眼睛里,我们才能确认自己不是孤岛。’未来集团在全球雇佣了三十七万人。三十七万人,每天上班、下班、领薪水、升职、离职。我问过人力资源总监,有多少员工觉得自己的岗位是真正‘被需要’的?他给我看了一份内部调查,答案不足百分之十四。”
车间里的灯光在他身后亮成一片白色的光海。
“也就是我们集团之中,只有百分之十四的人感觉到了自己对于公司的价值,而另外百分之八十六的人,可能只是觉得自己只是这台巨大机器上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他们不觉得自己的工作行为是一种被需要的,能够产生价值的行为,而只是觉得自己的工作只是为了谋生,在这个岗位被使用。所以,人力资源给我提供的另外一份报告显示,这百分之八十六的人群之中,危机意识,特别是容易患上焦虑症的风险是另外那百分之十四的人群的五倍以上。他们普遍认为,自己随时可能因为使用完了,就会被公司抛弃。”维克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这对于我们这样庞大的一个集团而言,是非常大的精神隐患。所以,我想通过你那八个字,看能不能变成一种可操作的商业模式。如果不能,未来集团不过损失一笔投资。如果能——”
他没有说完,陈默已经拿起电子笔,在《公益资产保护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能,”他替维克多说完了那句话,“你的三十七万人就不再是零件了。”签字完成的那一刻,萨拉将加密后的协议同时存入未来集团法务中心、铁城基金会公证处和源点网络不可篡改区块。三条链路,三个备份,谁也删不掉。
傍晚时分,零一的加密通讯直接接入了陈默的植入体。
械族元老没有客套。他说话的方式像他的机械结构一样精准、高效、每一处都恰好卡在需要的位置:“全国所有协作中心已部署械族二级抗干扰护盾。从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开始,官方监管终端无法远程关停任何一台设备,无法篡改任何一条数据。他们可以看,不可以碰。”
陈默站在窗边。院子里,九个人中的六个已经在凌晨分别奔赴不同的协作中心。初去了鹤城,锤坐镇江城,墨扎根源城,守去了云城,愈去了铁城,弦去了源点网络数据中心所在的滨城。他们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六辆悬浮车依次升空,尾灯在灰蓝色的晨霭里拖出六道淡红色的光痕,像六根细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抽向六个方向。
“剩下三个人呢?”陈默问。
“织、溯、言留在总协作中心。”零一说,“表面上是负责新报名者的信息分流和心理评估,至于实际上的工作,我想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陈默并没有追问。他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里的银白色徽章。徽章的温度和十二小时前一模一样,温热的,不烫手,也不冷却,像某种恒定的、不会熄灭的东西。
“零一,我想向你请教一件事。”
“嗯?”
“在我坠机那天,医生说我的意识深处有一种他们无法解释的活跃。你说那是械族第一次在人类意识中观测到的‘锚点’。你口中的这个锚点,指的是什么?”
零一的回应是长久的沉默,长到陈默快以为通讯那头的信号断了时,零一才给出一个声音:“锚点。”
零一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整整一拍:“是意识在彻底消散前,抓住的最后一样东西。通常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记忆,或者最重要的执念。绝大多数人类的锚点在死亡瞬间就会断裂。意识像沙漏里的沙,锚点一断,就散了。”
“可现实是我的记忆完好无损,并没有你说的情况啊?”
“你的锚定并非没有散,而是……”
零一后面的话突然变成了一串陈默完全听不懂的奇怪语言,陈默不得不打断对方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能用楚语再说一遍吗?”
又是一阵沉默。
“你的锚点不是记忆。”零一说,“械族的监测器显示,你的意识深处那个锚点,是一个名字。我们读取不到那个名字的内容,只能读取到它的存在形式。它不像被记住的东西,更像被刻进去的东西。不是你自己刻的,是有人在你意识深处刻下了一个名字,作为你最后能抓住的东西。”
这一次陈默听清楚了。但是他总觉得零一后来解释的这段话,跟他之前所说那段他完全听不懂的话,内容上肯定不一样。
不过这只是陈默的直觉,他无法说出口,这让他握着徽章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陈默只能接着零一的话题继续问:“那个名字,是什么?”
“我们读不到。”零一说,“但你的意识在昏迷期间,反复向外部发送同一个信号。信号的编码方式非常原始,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比语言和图像更早的东西。”
“是什么?”
“心跳的频率。”零一说,“你在用那个名字的心跳频率,确认自己还活着。”
通讯结束之后,陈默在窗前站了很久。
新长安的黄昏正在沉入夜晚。三百零九座协作中心的灯光依次亮起来,加上今天新增的五十座审批通过的场地,三百五十九个光点铺在楚国的地图上,像三百五十九颗从地面升起来的星星。陈默看着那些光点,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星星。星星是散的,各自亮各自的。这些光点更像织机上的经纬线,一根压着一根,一条连着一条,正在被一只他看不见的手,织成某种他还没能看清的形状。
左脸植入体传来萨拉的提示:艾莉诺公主的回信到了。陈默打开邮件。没有王室套话,没有外交辞令,措辞干脆得像刀切纸。
“陈默:邮件已阅。坠机事件的疑点,九鼎会已掌握部分线索。就目前我所掌握的情况而言,楚国部分高层中的既得利益者,在产业与布局上与你的共生计划有重叠和冲突的部分,早已将你的共生计划视为眼中钉。所以,我先肯定你目前为自己选择的方向。你选择扩张织网,确实是一条正确的路线。弱者只有抱团,方能对抗强权。我已向九鼎会申请派出观察团,预计九鼎会的观察团会在三日内抵达新长安,全程监督云城、江城、源城试点,公开要求楚国民政部重启坠机调查,不得阻挠共生计划运营。
与此同时,我国的公益基金会将追加一亿星币资金,专项用于新增协作中心建设。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无论是我所代表的魏国,还有我身后的九鼎会,都会在国际上帮你发声。更何况,我相信你们的共生计划所能够惠及的民众,那数十万民众也会在你身后。
最后,我希望你能够守住你的纯粹,守住共生的初心,剩下的博弈,交给我们。另:那位周先生的背景我一时掌握得不够完全,但仅目前所查到的部分,其背后势力已足够让你警惕。我相信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其中原因很复杂。到现在这个程度,就已经不再只是简单的共生计划上利益或者意见不合的矛盾了,大概率已经上升为政治矛盾,而涉及到政治斗争,往往都必须分个胜负,希望你不要成为其中的牺牲品。艾莉诺。”
陈默看完,把终端放在窗台上。
院子里,织、溯、言三个人正在花坛边整理今天最后一批报名者的资料。织的手指在数据面板上划过的速度极快,溯偶尔抬头和她说一句什么,言则坐在花坛的水泥边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纸质笔记本,用铅笔写着什么。三个人的动作很轻,像三棵傍晚的树。
陈默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带着花坛里月季清淡的香气和远处城市边缘若有若无的烟火气。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半个院子的暮色,她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
陈默没有问她为什么欠身。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三个人,看着城市里那三百五十九盏灯,看着更远处那片他看不见但知道一定存在的、正在从七万织向五十万的网。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桌上那份民政部简报的页角,哗哗响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隔天,天刚蒙蒙亮,新长安的晨雾还裹着微凉的水汽,总协作中心的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老张握着那根修好了的塑料水管,给花坛里的月季浇水。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握得稳当,水流细细地落在花瓣上,滚成晶莹的水珠。织、溯、言三人已经坐在了临时搭建的信息台前,织的指尖在全息面板上飞速划过,报名者的信息被分门别类梳理得整整齐齐;溯偶尔低头核对纸质档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言则捧着笔记本,把每一位现场报名者的诉求默默记下,字里行间都是温和的耐心。
陈默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的景象。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耳畔,口袋里的银白色徽章贴着胸口,温度恒定如初,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萨拉的声音在植入体中轻声响起:“陈默先生,地方监管部门的第一波施压已落地。”
没有等来关于他坠机事情的回应,却是对方的权利的进一步释放。不过陈默也没有显得特别意外,只是淡淡开口:“说具体。”
“云城新增协作中心的场地审批被驳回,理由是‘消防安全未达标’,但三个月前该场地刚通过官方消防验收;江城竹编工坊的原材料运输车辆在城郊检查站被滞留,要求提供‘非遗生产资质补充证明’,此前从未有过此项要求;源城闻声工作室被二次约谈,称新增音频内容‘存在导向风险’,要求暂停所有线上发布。”
这就是周先生的手段。不正面冲突,不撕破脸皮,只用“合规流程”、“严格审核”这类冠冕堂皇的理由,卡脖子、拖节奏、添阻碍,使些小绊子。他们不敢直接关停已有的协作中心,便把所有火力都对准了新增扩张的环节,想让陈默的五十万扩张计划,困死在起步的泥沼里。
林深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三份加急文件,眉头紧蹙:“卡得很死。云城的老吴刚才打了三遍通讯,说报名的村民都在协作中心门口等着,场地批不下来,大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江城的大徒弟也急了,原材料卡在路上,工坊的学徒们都停了工,眼看着订单就要逾期。”
陈默接过文件,逐字逐句地看。没有一句硬话,没有一个违规条款,全是“按流程办理”、“需补充材料”、“延后审核”。显然,这位周先生在基层待过,懂得这种软刀子最是无解,磨得人心焦,却挑不出半点错处。
“周先生这是算准了我们急着扩张,想用拖延战拖垮我们的人心。”陈默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平稳,“他忘了,他比我们更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