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声音正在一层一层地退去。
塔的虚影已经消散了。
银灰色的光幕从穹顶向四方退潮,翻卷的云层重新合拢,日光穿过云隙落在满地碎裂的玄武岩和干涸的血迹之间。
地面上那些深色的坑洞和浅色的裂痕交错分布着,像一块被反复折叠后展开的旧布。
远处玩家们的声音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热闹了,有人坐在地上捧着膝盖,有人背靠着断墙仰着头,没有人开口说话,空气中只有极轻的呜咽声和风声。
塔克列夫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
那种感觉不是疼痛,不是衰竭,是重量在缓慢地流失。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还在,可他已经无法确认那双手是否还握着他的法杖了,因为那种触感正在从指尖向内消退,像退潮后海岸线上的水线正逐渐低于脚踝。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正在从轮廓线上消失,先是脚踝失去知觉,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那种失去知觉的范围正以缓慢而均匀的速度向上移动。
可他的意识仍然清晰,比他此生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能看到那层正在闭合的云层边缘,看到天光正在从灰蓝色过渡向金黄色,那是黄昏即将到来的前兆。
他还看到了远处天际线上有一个黑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放大。
那个黑点破空而来时发出的声音很短促,像一柄长刃在完成一次长距离投掷后插入地面的尾音。
然后它的身形轮廓在加速放大的过程中从模糊变得清晰。它的速度远超风所能承载的范围,高速飞行引起的破空爆音在它落地的瞬间才被耳朵捕获到,那声爆裂般的声响覆盖了整片废墟。
它从高空垂直落下,在与塔克列夫之间不足一步的位置上猛地刹住了。
他落地时地面没有碎裂,他把自己全身的力道全部收进了落地的最后那一线距离里,他的靴底踩在碎石上时只压出了一个极浅的脚印,四周连一粒扬起的尘埃都没有。
他的身形挺拔而修长,穿着龙血堡那身标志性的银白色轻甲,甲片上覆着细密的金色龙纹。
他的头发是淡金色的,被高空气流向后拉扯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恢复原位,几缕发丝贴在额前。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正倒映着一道正在从下方逐层消散的银灰色轮廓。
塔克列夫看到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他那道正在收拢的意识勉强辨认出了那张面孔,那道他看过无数次的、在数百年间不断从青年变成中年却始终没有褪去那层幼稚的年轻面孔。
齐格飞。
他张了张嘴,可他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齐格飞在那一刻做了他这辈子第二次的跪地动作。
他第一次跪地是百年前他父亲在龙血堡主位上去世时,他跪在石床前,垂着头,金发搭在床沿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这一次他的双膝砸在碎石面上的声音很沉,他的双手同时伸出,从塔克列夫腰部以下已经消失的位置向上抬去,把那道正在消散的半截身体小心翼翼地拢住,像拢住一捧正在从指缝中漏走的细沙。
他的手臂穿过那道半透明的银灰色轮廓时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可他仍然维持着那个拢抱的姿势,把手臂环绕在塔克列夫尚未消失的躯干和肩膀外侧。
他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深处冲上来,那道声音带着低哑的撕裂感。
老东西——
塔克列夫的面容平静而安详,嘴角有一道非常浅的弧度。他看着齐格飞,那双正在变得透明的眼睛里映着他低垂的淡金色头发。
齐格飞的声音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正在从那道低哑的撕裂中转向一种更粗、更重的咆哮,带着他胸腔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断裂的声响。
你不会死的!老东西你不会死——你不准死!
他把左手从塔克列夫肩部外侧移到了他的胸口正中,掌心贴在那道正在消散的银灰色轮廓表面。
他的掌心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极其精纯的金红色光芒,带着龙血家族代代相传的能量纹理,那些纹理从他掌心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向上延伸,然后从他掌心和塔克列夫那具正在消散的躯干接触的位置涌入进去。
金红色的光芒在塔克列夫银灰色的残躯表面短暂地覆盖了一瞬,在接触到那道消散界面时产生了极其微弱的热量交换,那道消散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慢了一些。
可减慢的只是速度。
那道消散仍然在继续,金红色的龙血能量正在被一层层地消耗,每涌入一层就会在接触面上留下一层细密的暗金色残余,然后那些残余紧跟着消散。
齐格飞掌心的金红色光芒越来越亮,他的另一只手也按了上来,双手同时压在塔克列夫的胸膛位置,将那具正在散去的轮廓重新固定了一瞬。
格……飞……
那个声音极轻,轻到如果不是齐格飞正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可齐格飞听到了,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双手在金红色光芒的持续输出中短暂地停滞了一线。
塔克列夫的嘴唇正在动,那道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的。他说完那个名字之后并没有停,而是持续地发出极轻的声音。
你别说……
齐格飞的声音从喉咙里翻涌出来,金红色的光芒从那道声音中持续地涌向塔克列夫的残躯,他的眼眶已经红了,边缘处有一层随时都会溢出的光。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道极窄的线,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向内凹陷。
老东西……你别说话……
塔克列夫看着他那双正在泛红的金色眼睛,那道浅弧在他嘴角维持了短暂的时间。
傻小子……你还真的在这个末法时代……晋升到了传奇……
齐格飞那道积蓄了很久的光从他眼角滚落,顺着他的颧骨边缘滑向下颌,在落到下颌线末端时滴落在碎石上。
他的另一只手仍然没有停止金红色的注入,那道光芒仍然在持续地涌入塔克列夫正在消散的残躯,可涌入的速度已经在减慢,因为在消散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了他双手覆盖的区域之外。
塔克列夫那道年轻轮廓的面容正在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重新向老年回退,皮肤上的纹理重新浮现出来,额头重新出现了那些两千年的深深沟壑,眼角的皱纹重新叠了起来,下颌的线条重新变得松弛而柔和。
他的目光仍然看着齐格飞,可那道目光的焦点正在从清晰向模糊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