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翠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
她只记得自己闭了眼，薛泺她身边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胸膛。似乎就是在那一刹，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然后，她就站在了这里。
华翠璃环顾四周，脚底下是一片水，平静的如同镜子一般，甚至连些许涟漪都没有。就像一整块铺到世界尽头的深色玻璃。
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她试着前进了一步，水纹在鞋底荡漾开，不知在远处碰到了什么，又完完全全的弹了回来，在水面上形成了干涉纹
“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她自己的声音在这里听起来很奇怪，像是短视频里稀奇古怪的天庭音效，带着长长的尾音。她抬起头往远处看，除了水还是水。天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准确的说，头顶根本就不是天空，更像是天幕或者穹顶。
头上的穹顶黑漆漆的，但这个奇怪的超空间却并不黑暗，就像是中午的阴天似的
突然一阵奇怪的异响，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水面剧烈波动，一棵巨大的树凭空冒了出来
“我的天……”
她不自觉吸了口气。
这棵树太大了，大到病人怀疑这到底算不算是一棵树。
树干从水面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扎上来，往上延伸到看不见顶的高处。枝叶层层叠叠铺开，每一片叶子都笼在一种很柔的白光里。那些光芒来自树叶的叶脉，也来自树干的沟壑。不同于街边的行道树，这棵树的树皮除了沟壑之外，还有一层又一层，如同龙鳞一般的花纹，层层叠叠的堆积起来，就像一件巨大却又不失精美的工艺品。
她站在原地远远望着。这棵巨大的树拨动着来自基因深处的巨物恐惧，却并没有散发出任何实质性的威压
至少在现在，这棵树还是安全的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水纹不断在脚下炸开，那些叮叮咚咚的波纹声音越来越密，甚至形成了钢琴般的节拍。
突然，华翠璃感到身后传来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杀意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来了。”
华翠璃转身，右手中金元素迅速凝聚，一把短剑出现在手中，随即向身后刺去
然而，这把刀却并没有落在身后之人的身上
因为她看清了，身后之人，长着和自己一样的脸
“什么？”
华翠璃仔细打量着另一个自己。对面的华翠璃穿了一整套黑色的铠甲，款式与外观完全是自己金甲的模样，唯二的区别就是颜色，以及胸甲正中嵌着一颗自己铠甲上没有的暗紫色晶石。除此之外，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不对……她的眼睛也是紫色的，如同深渊一般，深邃到下一秒就能将自己吞噬
“果然不出所料，见到另一个自己，你很惊讶，华翠璃。”
她歪着头，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面前目瞪口呆的华翠璃
“你是谁？”
华翠璃心中警铃大作，就在刚才，两人的气息早就无声的试探了七八个来回，华翠璃可以断定，自己肯定不是对方的对手。
“我嘛……华翠璃呀。不过叫我璃就可以……”
那个女人偏了偏头，语气中带着慵懒和不满，像是在这里等待了很久，才等到姗姗来迟的客人
“反正我就是你，不过我可没有兴致玩什么真假替身的把戏，所以方便称呼，就这样叫我吧。至于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还记得你触碰了那把有死亡凝聚的匕首吗？你握匕首的时候，你在死亡面前走了一遭，死亡权柄就在你的身体里留下了印记。而这个印记恰好可以带你来到这个超空间。”
华翠璃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有了初步的猜测
“所以你是死亡权柄？”
“聪明，我是不是该说不愧是我呢？”
璃往前走了一步。黑色的水波追着她的脚后跟荡开，每走一步就会有一片水面被染黑
“更准确的说，我是死亡权柄在你体内的残留，借助你的外形和记忆之后，被这个空间放大之后形成的投影。严格来说，我是你的一部分。只不过你碰了你不该碰的东西，自然便会被世界的禁忌所惩罚，带到这里来陪我。”
她停了停，补了一句：“不过可惜这点惩罚可能连行政拘留都算不上，毕竟留在你体内的印记少到几乎等同不存在。所以我们能聊的时间不多。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没关系，至少现在的时间还是足够我来为你解答的。”
华翠璃看了看手里的短剑，思索片刻之后，她散去了金元素。
“那我可要问了，这个超空间到底是什么？”
“呵呵，跟我来吧。”
璃转过身，朝那棵树的方向走去。华翠璃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水面上走，一个脚下荡开透明的涟漪，一个脚下荡开黑的。两种水纹时不时撞到一起，激起一小排碎碎的水花，然后各自弹开。
“这个地方有很多名字，”璃边走边说，“不同时代不同文明都给它起过不同的叫法。有叫世界根源的，有叫法则之海的，有叫神域、虚空、太初之境……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棵树。”
她抬起下巴，朝远处那棵巨树扬了扬。
“世界树，也可以叫它秩序之树。它是一切法则诞生的源头。你看到树干上那些菱形纹路没有？每一层都是一个正在运转的法则。每一个大的法则下面又套着无数个子法则。海陆如何变迁，大气如何环流，生物如何繁衍与竞争……这些维持世界正常秩序运转的法则全都在这里。这棵树把这些规则编织在一起，织成了你们所知的全部现实。”
华翠璃看着树干上那些流转的几何纹路，内心涌过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
“那这些法则又是谁创造的呢？”她问。
璃摇了摇头：“并不是你想的这样。法则不是被创造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天地初开，所有的东西都乱七八糟的融合在一起，是为混沌，什么都没有。连‘没有’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她在虚空中伸手指了指
“而这便是混沌与虚无，也是这双世界最早诞生的概念。”
璃的指尖凝聚出小小的紫色光芒，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那么你知道这个圈又代表了什么吗？”
华翠璃略加思索：“是实，是整，一个完整的世界。”
“聪明，这么快就跟上我的思路了。”
璃继续在圈中画着，她把圆圈分成两半，又在各自的一半里画上了两个圈。
“然后在混沌里的某个瞬间，出现了一个最原始的结构，那就是把圆圈分成两半的这条线，有和无的对立就此诞生。从有和无开始，演化出存在和不存在，演化出秩序和混沌，就像最后的这个太极眼一样，阴阳共存。秩序继续演化，完善，就长出了这棵树。”
她停了几秒，挥手散去了太极眼。
“这个观念你应该不陌生。任何文明的神话都有一个共同的开头——太初有混沌，混沌分天地，天地生万物。学者们叫这种现象为趋同演化但实际上，这是远古时代的人类在精神感知还没有被物质文明完全压住的时候，模糊地看到了这个空间里的轮廓。后来你们进化出了大脑皮层，理性把感性压下去了，灵觉就退了。只有少数人还能透过缝隙瞥到一眼，那就是灵璃坠持有者。他们偶尔会在梦里看到一些碎片，就是那种感觉。”
“你说混沌和秩序，我只看到了代表秩序的这棵树，那么混沌在那里？。”华翠璃问。
璃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脚下
“往下看。”
她说完，用脚尖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水纹荡开之后，水面短暂地变透明了。华翠璃低头，透过那层透明的水面，她看到了水下的东西。
一棵倒着的树。和上面这棵完全一样，但是反的。根须朝上，从水面下方向上延伸，和上面这棵树的根须互相缠绕、交织、穿透。树冠朝下，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延伸。树干的纹路和上面这棵对称，但颜色不是植物该有的颜色，而是近乎黑色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华翠璃盯着那棵倒着的树看了好一会儿。两棵树的根系在水面以下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根是哪棵的。白色的根系和暗红色的根系互相攀附、互相勒紧、互相穿透，在交界处形成密密麻麻的网状结构，像是两只巨大的手在掰腕子，已经掰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们脚下的水面，就是世界海。也叫混沌之海。秩序把对立的暴乱与混沌排挤到下面，但混沌不会消失。它聚拢、凝聚，长出了这棵倒着的树。两棵树共用一个根系，但方向完全相反。上面这棵往外编织法则，下面这棵也往外编织法则。两种法则完全相反。”
“完全相反？镜面世界树吗？”
“宾果～比如上面这棵编织了一条生之法则，决定了生命从诞生到消亡的过程。下面这棵就对应地编织了一条死之法则，决定了消亡之后归向哪里。上面有光，下面就有暗。上面有聚，下面就有散。上面有存在，下面就有虚无。两条法则互相对冲，在中间形成了动态平衡。平衡的结果就是你们能看到的那个世界。”
“那现在呢？”华翠璃问道
璃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很微妙：“呵呵，这就不是我能回答你的问题了。稳不稳这种事，从来不是永恒的。”
华翠璃没追问。她把目光从水下收回来，重新看向世界树。
“可是你和我说了这么多，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璃听到华翠璃这个疑问之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她似乎一直在等待着华翠璃问出这个问题
“其实，本来是没关系的。你碰了死亡权柄，这事本身没什么。死亡权柄的力量在物质世界里多了去了，毕竟生老病死本就是司空见惯的。”
璃在水面上坐下来，盘着腿，小手撑在脸上，抬头看着华翠璃
“但你不一样。你碰到死亡权柄之前，正好在精灵帝都的皇宫御花园里。那个稀奇古怪的法阵刚被发动过，空间壁垒被法阵削弱得很薄，机缘巧合之下在你和世界树之间撕开了一道很小的口子。”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一个指尖宇宙的手势
“就这么大，就一丁点。但足够把你带到这里来了。足够让我出现，带着你你看到这一切。”
华翠璃若有所思
“所以我是碰巧进来的。”
“没错，不过碰巧也是一种资格。不是谁都能和法则诞生地产生共鸣的。你体内那点残留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你进来的，是你自己。每一次元素的使用，其实都是在模拟世界树编织法则的过程。更准确的说，每一个灵璃坠的持有者，都有机会窥探到世界法则的一角。毕竟你们都是成神的种子。”
“……成神么……”
华翠璃看着自己的手，成神？这未免太离谱了，神，真的存在吗……
但很快，这个思维就被不知名的力量驱散了，她不得不提出了新的问题
“你说两棵树在对抗，目的又是什么？”
“很简单，获取世界唯一的命名权。”
璃的语气变得危险起来：“秩序想彻底消灭混沌，混沌想彻底吞没秩序。这种对抗可不是人类之间小儿科的战争。战争有胜负，有结束的一天。这种对抗是结构性的，只要两棵树同时存在，对抗就永远不会停止。而对抗的结果，永远都是两败俱伤。”
璃把双手撑在身后的水面上，身体微微后仰，仰头看着高不见顶的树冠
“两棵树的法则互相冲突，秩序侧与混沌侧的法则也会在这里破碎。而产生的冲击波也会波及其他的法则。碎掉的法则碎片有些被两棵树重新吸收了，有些沉进世界海里被溶解，还有些卡在中间既回不去也溶不掉。这些卡住的碎片就漂进了物质世界。”
“就是元素？”
“对。你们命名的那些元素，本质上是法则碎片。这些被打碎之后勉强维持着半衰状态的古老法则附着在物质世界，形成了地脉。你们用灵璃坠接收它们的信号，调用它们的力量，实际上，正是在重现当初完整法则的一角。而这也会变成成神的契机。”
“不过嘛……”
璃话锋一转
“在世界前进的同时，总有一些被世界抛弃的可怜虫，他们被夹在夹缝之中苦苦挣扎。而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要夺回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不过，贪婪的本性让他们想要的东西可不止这些。”
“想要什么。”
“光。生命。法则。存在本身。它们困在裂缝里，想要从裂缝里爬出来，爬进秩序侧的世界，占有秩序侧的法则，然后爬到法则之上，成为比法则更高的东西。”
“不同文明给它们起了不同的名字。盗火者流传得最广，不过它们自己并不需要名字。一群跳梁小丑，你觉得他们配有名字吗？”
“法则是有生命的，但也是可以被捏造与编撰的。只要有人能摸到法则的输入端，就可以在法则允许的范围内改变输出的结果，这也是盗火者想要拼尽全力窃取一切的原因。”
“盗火者爬进秩序侧之后，会寻找还没被世界树收回的法则碎片。而一旦被他们窃取，他们会逐渐蚕食这片法则的真实性，最终彻底掌控这条法则，让本征世界失去法则的庇护，就会出现巨大的问题。”
华翠璃问道：“什么叫出问题。”
“比如，地球地壳运动的法则被抽走，失去了正常的法则，这里就会出现频繁的地震。再比如，如果一条关于文明兴盛周期的法则被窃取，某个王朝的国运就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崩塌。史书上会写下某文明在某时期突然衰落，原因不明。其实原因是明的，只是写史书的人看不到。”
华翠璃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九牧历史上那些……”
“打住，不要说具体事件。”
璃抬手拦住了她的话头：“我只说发生过的事。盗火者偷法则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文明崩塌了，有些文明熬过去了。每一次大规模的法则失窃都会在物质世界留下痕迹。地震、瘟疫、战争……这些都是他们的手笔。”
“那秩序侧就没有反应吗？就这么让人偷。”
“当然有。”
璃微微一笑，她打了一个响指，超空间内再次浮现出影像，不过这个影像却很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是六条巨大的龙
“既然存在盗火者，就必定有守护者。它们是从世界海内部诞生，截杀想爬进秩序侧的盗火者。再到后来，他们自发地开始对抗盗火者在物质世界的代理人。而就在这里，诞生了成神的契机……”
璃说到这里，把手抬起来放在眼前。华翠璃惊讶的发现，面前的“自己”开始变得透明
“你……不要紧吧？”
“时间差不多了。”
璃把手放下来，对着华翠璃挤出一个微笑
“残留在你体内的死亡气息正在消散。我这个投影也撑不了多久了。好不甘心啊，明明我才诞生没多长时间……”
她站起身，轻轻拥抱了“自己”。
“其实，我与你在此见过无数回，每一次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事情，但这一次，我将我理解的世界的真理告之于你了……”
“我们当中会有一个成神者，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成长起来，去改变这个无数次轮回的未来……”
璃化作光点慢慢消散，超空间内渐渐起风，将光点吹世界树
当光点接触到世界树的一刹那，那棵参天大树燃起了熊熊烈焰，似乎要将一切燃烧殆尽
“……！！！”
华翠璃猛然惊醒
华翠璃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
薛泺在自己身边均匀的呼吸着，安娜也在另一张床上发出梦呓
她深呼吸了一次。胸口的心跳还在，不快，很稳。她试着回忆这场梦，却只剩下了残留的记忆碎片，以及燃烧的世界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