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色灰白而均匀，云层低垂，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布，看不见边际，也看不见缝隙。欧阳清漪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目光落在萧凡身上：“你要带那盏灯下去？”萧凡点了点头，把布袋的系绳又紧了紧：“带着。可能用得着。”欧阳清漪没有再问，把碗递过来：“喝完再走。”萧凡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是姜汤，不烫，温热，入喉时带一点轻微的辣意，驱散了晨露带来的清冷。
慕容雪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她今天换了件颜色更深的衣袍，腰间没有系那条白色布带，换了一条窄的深色系带，和衣袍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围巾还是那条浅色的，但边缘多了一道细密的针脚，像是新补过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门框边。
萧凡把空碗还给欧阳清漪，走过去，在慕容雪面前停下：“准备好了？”慕容雪说：“走吧。”
焰灵姬从门廊下面走出来，背着南明离火剑，没有带布袋，也没有额外的行囊。她走到两人旁边，看了慕容雪一眼，又看了看萧凡：“那道通风口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我走在最后。”萧凡说：“好。”三人沿着山道向下走去。
再次穿过那道裂缝时，萧凡注意到裂缝两侧的石壁上那些细小的苔藓已经干枯了，边缘微微卷曲，像是温度或湿度发生了某种变化，使它们失去了继续生长的条件。他在裂缝底部的平台上站定后，目光在那片苔藓上停留了片刻。他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差异，苔藓褪色的深度及分布范围与两天前似乎有所不同，像是某些部分的丧失速度更快。他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石壁表面，触感比之前更干燥一些。他没有多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那盏灯还在亮着。萧凡走进石室时，看到灯焰的形态和高度与之前相比没有明显变化，稳稳地燃烧着，像是被反复调整过。他没有在石台前停留，直接走向那道窄缝，侧身穿过。焰灵姬跟在后面走进石室时，她扫了一圈圆形图案的发光线条，然后视线落在那盏灯上。火光的光晕与圆形线条的冷光相互映照，在石室的地面上形成一层重叠的光影，像是一幅被嵌入地面的图像正在缓慢地自我校准。
萧凡在窄缝尽头停下脚步，取下肩膀上的布袋，再次确认那盏灯被他妥善地安置在布袋内层。短柄灯的光线照在他身侧，他的影子被拉向墙壁一侧，在石面上形成一个轮廓清晰的暗影。慕容雪走到他旁边，侧过头，视线扫过那道通风口周围的地面，弯腰捡起一小片脱落的石屑，在指间捻了一下，又放下：“这附近的气候变化不大，但湿度确实在缓慢降低。昨天墙角的苔藓已经开始卷曲了，再过几天可能会进一步褪色。”萧凡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的苔藓确实比前两天更稀疏了一些，像是正在以缓慢的节奏褪去原有的水分和光泽。
他收回目光：“那道通风口的另一侧，有一条弯道。弯道尽头是一道门，门后面有一个空房间。房间角落有一处凸起，大小和那枚印章接近。现在过去。”
他侧身探入那道通风口，动作比昨天更熟练一些。慕容雪站在通风口前等待片刻，然后侧身跟上，焰灵姬走在最后。在穿过弯道、推开那道窄门进入空房间之后，慕容雪的目光直接落在墙角那处凸起的石头表面。她没有走过去，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这座房间的温度变化极小，像是被封闭在稳定环境中很久了。”她说着，目光从墙壁的裂缝移向天花板，沿着墙角线走了大半圈后停下脚步：“北侧墙角有一条裂缝，边缘不像是新裂开的，但有一些轻微的碎屑脱落。不是岩石结构本身发出的自然声响，更像是由另一侧传递过来的振动。”
萧凡蹲下身，贴着墙角倾听片刻，裂缝深处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风吹过狭窄通道时的气流声，又像是干燥的砂粒在缓慢地滑落。他直起身，沿着墙角重新走了一遍，确认那道裂缝的方向——它从墙角处向外延伸，沿着墙根水平走了一段后，在墙角边缘弯了个弧，然后斜着折向下方的地面。而那块弧形边缘的走向，与那枚印章底部的轮廓弧线相吻合，像是一条被标记出来的路。
他站起来，退回房间中央：“裂缝的走向是朝下的。”焰灵姬走到裂缝边缘，蹲下，用手摸了摸裂缝周围的石面：“裂缝边缘没有打磨过的痕迹，像是自然开裂形成的。但如果裂缝本身是自然形成的，下面那道弯折的弧度似乎过于规整了。”她站起来，让开位置。慕容雪也蹲下身，这一次她没有去触碰裂缝边缘，而是顺着那道斜向的裂隙看下去：“裂隙底部的颜色比表面更深。不是岩石本身的颜色，像是被水汽浸润过的痕迹。”她伸出手，沿着裂隙侧壁的走向缓缓探入，在深度大约超过一掌时停住，没有继续深入，只是安静地感受了一下指尖的温度，“有气流。持续，不急促。”
萧凡蹲在裂缝边缘，用手掌贴着那道裂隙的入口感受了片刻，没有急于判断裂隙的性质和走向，先在脑海中把这一段的位置和之前记录的地形走向重新对齐。他站起来，目光从那道裂隙移到墙角那处凸起的岩石上，又移回裂隙的入口。“这道裂隙和墙角那处凸起，可能是同一件事。”他没有立刻进入那道裂隙，先沿着裂隙入口的走向走了一遍，确认它没有在视线范围内变窄或消失，然后转身：“先回去取一些照明工具。明天再来。”
焰灵姬往墙角挪了半步，侧过头，目光沿着裂缝的走向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收回视线：“我留下来再看看这道裂缝的走势。”慕容雪也站定了：“我也再待一会儿。这道裂缝的走向和深度，还需要再确认一次。如果下面有岔路，容易走错。”萧凡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沿着来路退出去，穿过那道窄门和通风口，回到石室。他蹲在石台前，确认那盏灯依然在稳定燃烧，然后站起来，沿着石室边缘走了一段，在一处线条与地面夹角的位置蹲下。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区域的石面，触感干燥，温度略低于他记忆中的水平。
他收回手，站起来，沿着圆形图案的边缘走回石台前，又看了那盏灯一眼，确认它依然稳定地燃烧着，然后转身穿过那道窄缝，沿着来路回到裂缝口，爬回地面时，天色依然明亮，风从山谷方向吹过来，带着干枯草木的气息。他走到老松下那块石头边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视线望向山道方向，像是正在等某个念头沉淀下来，又像是在听风里那些细碎的声音被一一过滤干净。欧阳清漪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到他回来，侧过头：“都稳了？”萧凡说：“稳了。”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欧阳清漪也没有再问，端着那杯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院子里。又过了一会儿，萧凡才站起来，拎起布袋，朝院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