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友们陆续离开，更衣室的门开了又关，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最终，只剩下莫里斯·奇克斯教练、李星斗和安德烈·米勒三人。
清洁人员识趣地没有进来，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感。
莫里斯·奇克斯教练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小型战术板前，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又放下。
转过身，背靠着战术板，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在李星斗和安德烈·米勒之间缓缓移动。
李星斗已经取下头上的毛巾，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
他挺直脊背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脸上没有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专注的眼神，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也在等待着什么。
安德烈·米勒坐在他对面相隔两个柜子的位置。
这位31岁的老将已经换好了便装——一件简单的灰色帽衫和牛仔裤。
他显得平静许多，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只是偶尔抬起眼睛，与教练的目光接触一下，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他的平静之下，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淡然，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莫里斯·奇克斯教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里没有记者，没有队友，只有我们三个。”他顿了顿，“我要听实话，最直接、最难听、但最真实的实话。”
“安德烈（米勒），你先说，当你拿着球，看着Stellar在侧翼跑动，而你选择自己背身单打，或者传给内线的拉马库斯时，你在想什么？告诉我，那一刻你脑子里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安德烈·米勒抬起头，没有回避教练的目光，他的声音平稳，带着老将特有的低沉和缓：“我想赢，教练！每一次持球，我的第一选择都是赢下这个回合。”
“Stellar很快、爆发力强、投篮准，这我知道，但当他无球时，对手最好的外线防守者永远粘着他。”
“看看过去三场：活塞队用理查德·汉密尔顿，马刺队用布鲁斯·鲍文，魔术队虽然用希度·特科格鲁，但侧翼随时准备协防。”
“把球给一个被重点盯防、且接球位置并不总是最佳的人，不是最高效的选择。”
安德烈·米勒停了一下，继续道：“我的节奏是慢，我承认，但我慢，是因为我要阅读防守，要找到错位，要让大个子在深位置要到位，要让射手跑出空当。”
“篮球是五个人，不是两个人，我加快节奏，失误率就会上升，像对魔术队那场，我们快攻没打成，反而被德怀特·霍华德抓篮板打反击。”
“控制节奏，减少失误，打成功率，这是我的篮球哲学，也是我认为能赢球的篮球。”
安德烈·米勒说得很坦然，甚至有些理所当然。
这是基于他十一年职业生涯形成的、根深蒂固的篮球理念。
莫里斯·奇克斯教练不置可否，看向李星斗：“Stellar，轮到你了，当安德烈（米勒）控球，你跑出空位但他没传，或者传晚了，你是什么感觉？当你自己持球推进，把速度拉起来的时候，你又是什么感觉？”
李星斗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出来，即使可能伤及队友感情。
“我感觉......被束缚了，教练！”李星斗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词，但意思明确，“我不是说安德烈（米勒）的选择是错的，在大多数情况下，他的选择合理、安全，但篮球不只是合理和安全。”
李星斗的语速加快，眼神里开始燃起那种属于顶尖得分手的火焰：“当节奏慢下来，落入阵地，对方有充足的时间布防，我的每一次跑动都要穿过两层、甚至三层的掩护，对方的轮转可以跟上。”
“我需要更复杂的战术，更精准的传球时机，才能获得一点点空间。”
“但当我推起速度，在对方防守阵型还没落定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有第一步，我可以利用攻防转换的瞬间，直接冲击篮筐，或者吸引协防分球。”
“安德烈（米勒）说得对，篮球是五个人的，但快节奏下的五个人，和慢节奏下的五个人，能创造的机会完全不同。”
“上赛季我们能夺冠，就是因为我们总能找到办法把速度提起来，让对手跟着我们的节奏跑。”
李星斗看向安德烈·米勒，语气诚恳但坚定：“安德烈（米勒），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你的背身、你的视野、你的控场，都是顶尖的，但有些机会，只存在于速度起来的那两三秒，错过了，就没了！”
“过去三场，我们输，不是因为对手比我们强多少，是因为我们总在用自己不太舒服的方式，去打对手最舒服的节奏。”
安德烈·米勒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说话。
莫里斯·奇克斯教练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里不禁苦笑，到底是艾弗森认定的接班人啊！
他走到两人中间，拉过一把折椅坐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都说完了？”
两人点头。
“好。”莫里斯·奇克斯教练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我们现在来面对现实，现实就是，你们两个说的都对！”
李星斗和安德烈·米勒都愣了一下。
“安德烈，你的篮球理念没错！控制节奏，减少失误，磨阵地，这是赢球的一种方式，是经过时间检验的、稳妥的方式。”
“特别是面对经验丰富的强队，比如马刺队、活塞队，慢下来打，能减少犯错，能把比赛拖入你熟悉的领域。”莫里斯·奇克斯教练看着安德烈·米勒，语气平静地分析。
“Stellar，你说的也没错！你的优势是速度，是冲击力，是转换中的瞬间决策，上赛季我们夺冠，靠的就是这股旋风般的势头。”
“你的打法能创造更多简单得分的机会，能打乱对手的部署，能激发全队的活力，面对年轻的、喜欢对攻的球队，提速是我们的杀手锏。”
莫里斯·奇克斯教练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但问题就在于，你们俩都他妈的对，却都只看到了自己那一半！”
“安德烈，你想控制节奏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当“Stellar这个联盟顶级的攻击手，在你身边只能扮演一个等球投手时，我们是不是在浪费他最锋利的武器？”
““Stellar，你想提速也没错，但你想过没有，当安德烈（米勒）这个联盟顶级的控场大师，因为你盲目的提速而被迫交出球权，跟着折返跑时，我们是不是也浪费了他最宝贵的经验？”
莫里斯·奇克斯教练站了起来，走到战术板前，用力画了两个几乎不重合的圈。
“看，这是你们俩现在的状态，安德烈（米勒），你的节奏，你的舒适区，在这里。”莫里斯·奇克斯教练指着左边的圈，“慢，稳，阵地！”
“Stellar，你的节奏，你的舒适区，在这里。”莫里斯·奇克斯教练指着右边的圈，“快，猛，转换！”
“中间这一小片重叠区域，就是你们偶尔能配合上的时候，但大部分时间，你们是割裂的。”
“对手很容易针对——只要按住安德烈（米勒），逼你打慢；或者按住Stellar，逼你提速失误。”
“活塞队就是这么干的，马刺队也是！”
莫里斯·奇克斯教练用笔狠狠敲了敲两个圈中间巨大的空白：“而我们需要的是这个！需要你们的舒适区有巨大的、足以覆盖各种情况的重叠！”
“需要你们能在一个体系里，无缝切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队友们他妈的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跑什么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