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比预想中更长。她一级一级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单调地回荡，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某种深不见底的沉默。两侧石壁上的夜明珠随着她的经过依次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仿佛这条通道拥有自己的感知，只为她一个人照亮前路。李奕辰跟在她身后，没有出声，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如同一道若有若无的重量。
大约走了数百级台阶之后，甬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门扉由整块青灰色的石料雕成，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只在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掌印，大小与成年人的手掌相当。
她在石门前停下脚步，举起手，悬在那个掌印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她转头看向李奕辰，他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道石门上，神情平静，但她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指节仍然泛着白。
“如果我按下去了，会发生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李奕辰坦率地回答，“你父亲留下的后手，不会全部写在信里。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道门感应的是血脉，不是灵力，也不是器物。只有流着你陆家血脉的人，才能真正打开它。所以接下来的路，必须由你一个人走完。我会在这里等你。”
凌清墨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头，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那个掌印之上。
掌印的大小与她完美贴合，仿佛就是按照她的手型雕刻而成。接触的瞬间，她感到一股温热从石面传来，如同掌心贴上了一只温暖的手。紧接着，石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如同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关被唤醒。掌印周围的石面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但不是碎裂，而是如同枯枝发芽般生长出无数条纤细的光脉，从掌印的中心向外蔓延，爬满了整道石门。
石门缓缓向内侧滑开，露出一间方圆不过丈许的石室。石室正中，一张石案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的骸骨。
凌清墨站在门口，望着那具骸骨，一动不动。她站在门口，望着那具骸骨，一动不动。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呼吸，也可能是一炷香的工夫。她只是看着那具骸骨——或者说，看着她父亲的遗骸。
石案上的骸骨保存得相对完整，衣物大多已经朽坏，只剩下几片深褐色的布片贴在骨架上，依稀能看出曾经是一件深色的长袍。骸骨的姿态很安详，双手交叠置于腹部，指骨间夹着一枚已经锈蚀成暗褐色的金属物件，看不清原本的形状。头颅微微偏向右侧，下颌骨已经脱落，歪在一旁的锁骨上。
她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石室很小，四壁空空，没有任何装饰或文字。唯一的光源是她身后甬道中那些夜明珠折射进来的幽绿光芒，将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如同水底般的光晕中。她走到石案前，低头看着那具骸骨，目光从颅骨移到交叠的双手，又移到那枚锈蚀的金属物件上。她伸出手，手指悬在那枚金属物件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从指骨间将它取了出来。
金属物件入手沉重，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锈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质地和形状。她用手袖轻轻擦拭了几下，锈迹剥落少许，露出下面一点暗金色的光泽——是铜质。她又擦了几下，逐渐辨认出那是一枚令牌的轮廓，约莫两指宽、三寸长，正面隐约刻着一个字。她将令牌举到光线下，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个被锈迹掩盖的字迹。
那个字是——“陆”。
她握着那枚令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陆”字的笔画，感受着锈迹下坚硬的金属质感。良久，她将令牌小心地收入怀中，与木鹤、铜镜、残砚、玉片放在一处。五样物品在她胸前各自占据一个位置，仿佛一支无声的队伍，等待着她的下一步指令。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石案上的骸骨，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在狭小的石室中回荡了一下，便被永恒的寂静吞没了。
她说完那句话，向后退了一步，对着石案上的骸骨，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石室，沿着那条幽绿的甬道，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