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肖灡看向了李副司令:“唐满中真是你派到于彦莉身边的吗?”
李副司令一愣,他没有想到,肖灡这个时候会问这个问题,而且是问得猝不及防,伴随着肖灡的话音未落,继柏峰也看向了李副司令……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得像浸了冰水,台灯昏黄的光落下来,将三人的影子压在地面,纹丝不动。
李副司令站在原地,肩头绷得很紧,鬓角的霜白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沉默了许久,喉结反复滚动,像是在硬生生咽下积压数年的憋屈与悔恨,那些被刻意封存的旧事,终究到了不得不摊开的一刻。
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继柏峰,最终落在肖灡身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你们想问的,我悉数告知。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好几年,夜夜难安,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识人不清、布局失算,我认。”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过往的种种纠葛,顺着低沉的语调缓缓铺开。
“我此前二十余年,一直以为堂弟李承鄞和桂芬嫂子双双殉情,世间再无他们的半点血脉。当年那件事过后,我受了处分,前途尽毁,唯一的执念,就是护着他们的名声,默默盼着苍天有眼,能留一丝念想。我从不敢奢求,还能有个侄女活在世上。”
说起往事,李副司令眼底泛起酸涩,那是亲人离散、无力回天的真切痛惜。
“直到几年前,钱桂兰突然找上门。她开门见山,直接告诉我,于彦莉是李承鄞的亲生女儿,是我李家唯一的遗孤。”
肖灡眸光微凝,心底暗自震动。他能想象出李副司令当时的心境,二十余年的愧疚陡然有了寄托,骤然得知亲人尚在,换做任何人,都会瞬间失了分寸。
果然,李副司令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当年的失态与狂喜:“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狂喜过后,只剩满心愧疚。我堂弟夫妇枉死,留下唯一的骨血,却被钱桂兰养在身边二十年,我却一无所知。我当下就想去找于彦莉,想认回她,想告诉她全部真相,想弥补李家亏欠她的一切。”
可这份滚烫的期许,很快就被钱桂兰的冰冷算计彻底浇灭。
“可钱桂兰堵住了我。她直言,想让她保住于彦莉平安,想让我顺利认回这个侄女,就必须答应她一个条件——动用我的人脉,帮她彻底退出野战医院一线岗位。”
继柏峰眉头微蹙,沉声追问:“她当时给你的理由是什么?”
“说辞冠冕堂皇,毫无破绽。”李副司令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自嘲,“她说自己常年高强度工作,身体积劳成疾,撑不住一线的压力。还说亏欠于彦莉太多,从小到大没能好好陪伴,退出一线后,能安心在家弥补孩子,好好照料她的生活。”
彼时的他,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满心都是对遗孤的愧疚,哪里会多想。
“我那时候根本没有疑心。在我看来,她是孩子的亲大姨,哪怕当年行事偏激,终究是看着孩子长大的。我只当她是幡然醒悟,想弥补亲情。再加上我亏欠堂弟一家太多,但凡能为孩子做一点事,我都愿意妥协。”
李副司令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满是追悔:“我就这样,顺着她的意愿,帮她办妥了调离手续。我以为是成全,殊不知,是亲手给她的叛国之路,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肖灡静静听着,心底清明。钱桂兰借口休养、弥补亲情退出一线,根本不是真心悔过,而是为了脱离组织监管,腾出全部精力,暗中勾结境外势力,布局血吸虫病毒的阴谋。
“那你是何时察觉不对劲的?”肖灡出声问道。
“一年前。”李副司令语气沉重,“我调离一线后稳步晋升,手头的资源和人脉多了起来,一直想找机会见于彦莉,想悄悄告知她的身世,把她接到身边护着。可每一次,都被钱桂兰以各种理由百般阻挠。”
“她要么说孩子工作繁忙、外出调研,要么说她心绪不稳、不便见人。次次推脱,滴水不漏。起初我只当是她私心太重,怕我认回孩子后,抢走她养了二十年的依靠,知到我的贴身王秘书,偶然撞见了她的异常。”
王秘书一次外出公干,无意间拍到钱桂兰深夜密会境外可疑人员的画面,行事隐秘、神色诡谲,全然没有公职人员的坦荡,更没有普通人的安分。
“秘书将消息偷偷上报给我,我起初难以置信。”李副司令指尖微微发颤,可见当时内心的挣扎,“我宁愿相信是看错了、是误会,也不愿接受,我一次次退让妥协、倾力相助的人,早已暗通外敌,心怀叛国祸心。”
可证据确凿,容不得他自欺欺人。
“我暗中派人核查,越查越心惊。她根本不是身体孱弱、无心工作,而是悄悄加入了血吸虫病攻坚小组,借着科研身份做掩护,长期和维克多的境外势力私下联络,偷偷输送内部情报、科研数据。”
说到这里,李副司令眼底满是无力与煎熬:“可我不敢动她。”
这一句,道尽了所有身不由己。
“于彦莉一直在她的掌控之中,二十年朝夕相处,钱桂兰拿捏了孩子所有的软肋和习惯。我一旦贸然揭发、强行出手,钱桂兰狗急跳墙,最先遭殃的就是于彦莉。她敢叛国,就敢亲手毁掉自己亲手养大的棋子。”
肖灡完全懂了他的隐忍。
一边是家国大义,不容丝毫亵渎;一边是至亲遗孤,性命悬于人手。两难抉择之下,他只能隐忍蛰伏,表面装作一无所知,暗中步步筹谋。
“所以,你派唐满中和王大壮近身护卫于彦莉,看似保护,实则是暗中制衡钱桂兰,伺机等待收网的时机?”肖灡精准点出核心。
“是。”李副司令重重颔首,语气满是懊恼,“我精挑细选了两个人。王大壮憨厚耿直、忠心不二,心思简单不会越界;唐满中头脑灵活、身手过硬,擅长潜伏侦查。我当时笃定,这两人一稳一灵,既能贴身护住于彦莉的安危,又能暗中监视钱桂兰的动向,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