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舞是凌晨四点醒来的。
她其实也没有怎么睡。
机械足踝部的缓冲件在前一天晚上又磨掉了一层薄薄的镀层，躺下之后关节处一直传来一种钝钝的酸胀感，像有人拿钝器在金属骨架上慢慢的碾。
火舞侧躺了三个小时，每隔十几分钟就忍不住伸手去揉一下脚踝，手指按着金属和皮肉交界的位置，揉到皮肤发红也没有缓解多少。
最后她索性坐起来，把工具包拉到腿边，摸出接收器，塞上耳机，开始整理前一天漏掉的录音片段。
接收器的屏幕上跳着几条零星的信号记录。
时间点大多是后半夜的，科研区通讯的低谷时段。
大部分是自动巡检信号和常规状态汇报，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套话——“通道正常”“设备温度达标”“班次交接确认”。
火舞一条一条快进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划到第七条的时候，指尖停住了。
这条信号的时间点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内容只有几秒，两个人在对话。
第一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偏快，带一点科研区行政人员那种习惯性的干脆。
第二个人的声音更沉一些，语速慢，每个字之间几乎隔着等长的间隔，像是边说边斟酌。
“从今天开始，Alpha项目区域的警戒级别提升到二级。
所有进出人员必须走三重验证——身份卡、虹膜、掌纹。
临时授权一律取消，所有访客记录提前四十八小时报备。”
“通道那边加多少？”
“翻一倍。
内部巡逻的频次从每小时一次提到每半小时一次。
重点覆盖Alpha区外围的三个走廊节点。
另外，所有访问日志，不管是谁的，不管什么级别，全部实时上报cdSo。
他们那边会设一个专门的接收窗口。”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第二个人的声音：
“这是不是有点太紧了？
上面会不会觉得——”
“上面的意思。”第一个人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访问日志上报cdSo，防止数据泄露。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
你那边的人要管好，不该问的别问。”
信号在这里断了。
火舞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听了一遍。
然后又听了一遍。
她把耳机摘下来，坐在铺位上，盯着接收器屏幕上那条波形图看了很久。
波形图上的线条很平，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克制，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但那些话本身比任何情绪都要更重。
加强Alpha项目区域警戒。
所有访问日志上报cdSo。防止数据泄露。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
火舞把接收器收进工具包，站起来走到桌前。
李国华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擦眼镜。
马权靠着墙，闭着眼，但呼吸的频率很不对，一听就是醒着的。
十方在角落里盘坐，念珠匀速转动。
大头缩在铺位上，平板还扣在胸口，还没醒来的样子。
刘波不在，应该已经在防卫队的岗上了。
包皮面朝墙壁侧卧，呼吸均匀——至少听起来是均匀的。
“有情况。”火舞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所有人都睁开了眼。
火舞把录音放了一遍。
屋子里很安静。
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沉闷而持续。
录音放完之后，没有人立刻开口。
李国华把眼镜重新戴上，右眼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看过来，眉头拧着。
马权没有动，但独臂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了。
“所有访问日志上报cdSo。”李国华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
“专门设一个接收窗口。
这是要收网的节奏。”
“不只是收网。”火舞把接收器搁在桌面上，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他们是先收紧通道，再卡死日志。
三重验证加上报cdSo，等于把所有进出科研区的人和信号全部锁进一个闭环里。
以前他们查日志要走内部流程，一层一层审批。
现在不用了，所有日志实时传到cdSo的窗口里，他们想看谁就看谁，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也就是说，你的窃听器——”大头从铺位上坐起来，平板还攥在手里，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对。”火舞点了点头。
“我接在科研区低级通讯线路上的那个窃听器，它的接入和断开都会在日志里留痕。
以前那些日志是分散存储的，要有权限才能调。
现在所有日志实时上报cdSo，他们那边开一个筛选脚本，扫一遍时间点，几分钟就能发现那条支线上有过一个未经授权的接入设备。
虽然我没有留下设备标识，但时间点对得上我安装和拆除窃听器的那个窗口。”
“那个时间窗口和凯斯被注销的时间段有没有重叠？”马权问。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低，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没有。
窃听器是三天前拆的，凯斯是今天凌晨被注销的。
两个时间点差了两天多。”火舞摇了摇头。
“但时间戳本身会暴露一个事实——有人在三天前接入了科研区的通讯线路。
他们如果把这件事和凯斯的事放在一起看，很容易得出有人在这段时间里做了手脚的结论。”
“那就把时间点也清掉。”马权说。
“大头，你能不能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把那条支线上三天前的那段接入记录抹掉？”
大头把平板翻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
“那条线路的日志存储在一个独立的本地缓存区里，不是核心数据库。
缓存区的防火墙等级不高，但访问权限卡得很严。
如果用后台账号直接删，会留下删除操作的痕迹。
得用另一种方式，把日志文件整个替换掉，用一个时间段完全正常的日志去覆盖原来的那段。”
“需要多久？”
“如果脚本写得足够细，一个小时内能跑完。
但风险不小。
替换日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操作，如果他们有日志完整性校验，发现某一段日志的哈希值对不上，就会立刻触发警报。”
“你有多大把握？”
大头沉默了几秒。
他把平板扣在膝盖上，仰头靠着墙，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
“六成。。。
如果他们的完整性校验窗口是每小时一次，那我们就得在他下一次校验之前做完。
中间只要有一点卡顿或者延迟，就会暴露。”
马权没有犹豫。
“做吧。。。
但不要用我们自己的终端。
用公共终端区角落里那台最旧的机器，那台机器的硬件编号不在科研区的设备清单上，查不到使用者。
做完之后把缓存区恢复原状，不留任何痕迹。”
大头点了点头。
他把平板塞回包里，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包皮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包皮手里那摞排得整整齐齐的废纸片。
那些纸片上是大头前几天画的时间线和架构图，包皮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一张一张排好，边角都对齐了。
大头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大头走了之后，李国华把平板推到一边，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他的目光落在马权身上，眼神里有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火舞，你那个窃听器还能不能收回来？”李国华问。
火舞想了一下，手指在机械足的膝关节上轻轻敲了两拍。
“能收。但风险很大。
现在科研区加了双倍安保，进出要三重验证。
我上次是趁着维修义肢的机会从维护通道绕进去的，那时候只有一个固定哨位，换班间隙有将近半分钟的空窗。
现在哨位翻倍，换班的间隙缩到了十几秒，而且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在维护通道那边也加派人手。”
“如果不收，会被查到吗？”马权问。
“会被查到接入过，但查不到内容。”火舞说。
“窃听器本身不存储数据，它是实时转发到我的接收器上的。
日志里只会留下一个‘有过未经授权接入’的时间点，没有具体传输的内容。
但如果他们把时间点和凯斯的事放在一起，就能推算出有人在查科研区。”
“所以窃听器本身不致命。”马权说。
“致命的是他们通过时间点推出来的那个结论——
有人在查科研区。
这个结论加上凯斯被注销的事实，就会让他们锁定我们。”
“对。”火舞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一旦开始查日志，我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我可以今天下午去把窃听器收回来，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那个时间戳一起处理掉。
但风险很大，得想个办法绕开三重验证。”
李国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了一遍。
老谋士的动作比平时更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把脑子里翻涌的信息一根一根捋直。
“三重验证——身份卡、虹膜、掌纹。
身份卡和虹膜都好说，科研区内部有维修人员，他们的身份卡可以临时借用。
掌纹是最难办的。”
“掌纹不行。”火舞摇了摇头。
“掌纹是实时比对的，解不了。”
“那就只能走维护通道。”马权从墙边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独臂撑在桌面上，手指压着那道裂开的木纹。
“火舞，你上次走维护通道的时候，那个入口是在哪里？”
“c7观测室后面的维修井。”火舞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从E5层分支走廊进去，穿过两个废弃管道段，然后往下爬梯子到维护层。
维护层的通道一直延伸到科研区东翼，中间有几个岔路口，其中一个岔路口直接通往c7观测室的下方。
我上次就是从那里钻上去的。”
“那个入口现在还能用吗？”马权问。
“不知道。
上次去的时候杂物堆积得很厉害，我花了好几分钟才清出一条缝。
如果他们这三天真的加强了警戒，入口那边可能也会增加感应器或者监控。”
“有没有别的路径？”
火舞想了一会儿。
“还有一条，但要绕很远。
从E5层分支走廊往西走，穿过一个废弃的补给通道，然后从补给通道的尽头往上爬三层，能直接到科研区外围的通风系统。
从通风系统里可以爬到c7观测室上方的检修口。
但那条路更窄，爬行距离更长，而且通风系统里可能装了震动感应器。”
“震动感应器？”李国华问。
“对。。。
通风管道的固定支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装一个微型的振动传感器。
正常情况下，管道内的气流振动有一个固定的频率范围，系统会实时比对。
如果爬行的时候管道振动频率超出范围，传感器就会报警。”
“那就得慢。”马权说。
“比平时更慢。
只要能控制振动频率，感应器就不会触发。”
火舞点了点头。
“理论上可以。
但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吃体力。
那条通风管道很长，爬行距离超过一百米。
中间不能休息太久，也不能爬太快。
一旦爬太快，振动频率就会上去。”
“我跟你一起去。”刘波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他刚从防卫队回来，身上的制服还穿着，双刀横在腰间，靴底沾着科研区通道的灰。
“我爬不了那么长的管道，但我可以在分支走廊那边接应。
如果你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我至少能在外围制造点动静转移注意力。”
火舞看了他一眼。
“你那边执勤怎么办？”
“我今天的班已经结束了。
明天下午之前都是休班。”刘波走到桌前，把双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面上。
“而且我在防卫队里听到了一些风声。
巡逻队最近在讨论科研区的调动，很多人都觉得不对劲。
有人说上面在准备什么大事，有人说只是常规升级。
不管怎样，我休班期间可以自由活动。”
马权看了刘波一眼。
刘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刀鞘的卡扣上按着，按得很稳。
马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道裂开的木纹上。
“那就这样。
火舞今天下午去收窃听器，刘波在分支走廊接应。
大头你继续做日志替换，做完之后不要回住所，直接去会客区西侧通道等火舞。
如果火舞那边出了问题，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那你呢？”李国华问。
马权沉默了一拍。
“我留在这里。”
下午两点，火舞出发了。
她把工具包里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该留下的留下，该带走的带走。
窃听器的接收器留在住所里，交给李国华保管。
她只带了一个小号的维修工具袋，里面装了一把多功能钳、一卷绝缘胶带、一个微型手电筒，还有一块用软布包着的备用电池。
维修工具袋的外面印着科研区维修组的标识，那是她上次从废弃维修间里翻出来的，一直收着没有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