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更轻,但屋里却没有人睡着。
马权靠着墙,独臂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十方在角落里盘坐,念珠匀速转动。
李国华坐在桌前,平板上摊着凯斯账号最后几天的操作记录。
火舞低头拧着机械足踝部的螺栓。
刘波靠在门框边,双刀横在膝上。
包皮面朝墙壁侧卧,呼吸均匀绵长。
大头走到桌前把平板放下来。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截图,顶部标着“cdSo部门人员架构图”的字样。
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节点之间用细线连接,像一张被扯散的蛛网。
但大头的手指点在最顶上的那个节点上,那里只有一个空白方框,方框里没有任何名字、编号或者头衔,只有一行灰色的字:
“权限持有人:已清理。”
“我花了整整一天,把cdSo过去三年的内部架构图全部调出来做了交叉比对。”
大头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起皮,颧骨上有一层熬夜熬出来的油光。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调出另外几张架构图,并排放在一起。
“这是三年前的,这是两年前的,这是半年前的。
你们看最顶上的节点。”
马权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三张架构图的顶部,各有一个空白方框,每个方框里的灰字措辞不同,但意思都一样——“已清理”“数据损坏”“权限注销”。
三个不同的时间节点,三个不同的措辞,但指向的是同一个位置。
“三年前这个节点还有名字。
叫‘Alpha项目总负责人’,后面跟着一个编号。”
大头把第一张图放大,手指点在那个编号上。
编号很短,格式和灯塔常规的工号完全不一样,没有部门前缀,没有序列后缀,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母和几个数字。
“这个编号在cdSo的常规人员库里查不到。
我试了所有能找到的检索方式,搜出来的全是空白页面和失效链接。”
“所以这个编号本身就是个假号。”
李国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动作比平时更慢。
“有人给它挂了‘总负责人’的头衔,但故意不给它分配正式的工号。
这样查遍整个灯塔的人员系统都找不到对应的人。
因为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在常规人员的系统里。”
大头点了点头。
“我顺着这个编号往上查,翻遍了cdSo过去三年所有与这个编号相关的操作记录。
大部分都被清理了,只留下一些碎片。
但碎片里反复出现同一个词——‘博士’。
不是称呼,是代号。
所有被清理的记录里,只要提到这个人,用的都是这个词。”
“博士。”马权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凯斯说的那个人。”
“对。凯斯口中的‘博士’不是一个人名,是一个代号。
而这个代号对应的是一个权限节点,不是一个自然人。”
大头把平板翻到另一页,调出一张时间线图表。
“这个节点的权限在cdSo内部是全通的。
它能调取所有跟‘特殊资产’相关的档案,能签发最高级别的转移指令,能直接跳过常规审批流程。
沃尔特签发小雨的转移指令时,用的审批路径里有一个节点是‘上级复核’,这个‘上级复核’的权限来源,最终指向的就是这个空白节点。”
“也就是说,沃尔特上面还有人。”
火舞把机械足从桌沿上收回来,换了个重心。
“沃尔特签了字,但那个字只是流程里的一环。
真正决定小雨被送去深渊研究生的,是这个‘博士’。”
“对。沃尔特是执行者,博士是决策者。”
大头把平板放回桌面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问题是,我找不到这个人的任何个人信息。
年龄、性别、职务、住址、照片——全部是空白。
所有能查到的跟‘博士’相关的记录,都只剩下一些被清理过的碎片。
我拼了一整天,拼出来的东西还不如凯斯喝醉之后说的那几句话多。”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沉闷而持续。
窗外的探照灯转过一个角度,光柱从防爆玻璃上切进来,在地面上缓慢地移过,照亮了桌面上那道裂开的木纹,然后移走。
李国华把眼镜重新戴上,右眼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
“你刚才说,这个节点的权限在cdSo内部是全通的。
那它在cdSo外面呢?
科研区、军方、塔顶行政办公室,这些部门的系统里有没有跟这个节点相关的记录?”
大头摇了摇头。
“我查过了。
科研区的项目负责人名单里没有‘博士’这个词。
军方的指挥链记录里也没有。
塔顶行政办公室的人员编制表里更是完全没有这个职位。
这个人只存在于cdSo的内部架构图里,而且只以空白节点的形式存在。
出了cdSo的门,他就完全消失了。”
“这说明他的权限很高,高到可以在所有部门留痕之前就把自己的痕迹全部清理掉。”
李国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推演什么。
“但反过来想,一个人能把自己的痕迹清理得这么干净,说明他非常清楚清理的规则和边界。
他知道哪里留了痕,哪里可以删除,哪里删不掉只能加密。
这种熟悉程度,不是外人能做到的。
他在灯塔内部一定有着很深的根基。”
“有多深?”马权问。
李国华没有立刻回答。
老谋士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了一遍,然后重新戴上。
擦镜片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的思考留出时间。
“灯塔的权限体系分三层。
最底下是常规部门——
军方、科研派、后勤、安保,这些部门的负责人有一定权限,但都要走流程、留记录。
中间一层是特殊机构——cdSo、内务审查部、塔顶行政办公室,这些机构的权限更大,操作更灵活,但互相之间有制衡。
最顶上那一层,只有极少数人能接触到。
那一层没有固定编制,没有公开架构,没有明文规定的权限范围。”
紧接着老谋士把眼镜重新戴好,右眼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看过来。
“如果‘博士’在最顶上那一层,那他就不需要工号,不需要档案,不需要任何常规的身份标识。
他只需要一个代号,就能调动所有资源。
而在这个体系里,能拥有这种权限的人,整个灯塔不超过三个。”
“三个?”火舞问。
“三个。”李国华伸出一只手,三根手指竖着。
“灯塔的最高决策层。
他们不露面,不公开身份,不参与日常管理。
只有遇到重大事项的时候才会介入。
而‘博士’做的这些事——
筛选特殊资产孩子、监控源心项目、签发转移指令——
从他们的角度看,都属于‘重大事项’。”
马权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他的脑子里在转。
如果“博士”是灯塔最高决策层的一员,那这个人的权限就不仅仅是cdSo内部能通融的程度了。
这个人可以调动军方、可以干预科研派、可以让cdSo去清理任何他想清理的记录。
小雨被送去深渊研究所这件事,从头到尾可能都是这个人一手安排的。
“还有一件事。”大头把平板翻到最底下,调出一张截图。
截图上的字体很小,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那是一段被截断的系统日志,时间点是半年前。
日志内容只有几行字:
“Alpha项目转移指令:
Ep-03。审批路径:
cdSo_节点_77→上级复核→已执行。
复核节点备注:
按博士指示,转入特殊监护序列,去向深。
后续监控由博士直接负责。”
“后面应该还有字。”大头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底部。
“被截断了。
只剩下‘去向深’三个字。
但结合我们之前查到的‘去向深渊研究所’的记录,这三个字补全了就是‘去向深渊研究所’。”
“而且你看这里。”李国华凑近看了一眼,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后续监控由博士直接负责’。
这句话的意思是,小雨被转移到深渊研究所之后,她的监控工作不是由常规部门负责的,是‘博士’本人直接管的。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凯斯在cdSo干了几年,能接触到那么多敏感记录,却始终不知道‘博士’到底是谁。
因为凯斯这个级别根本够不到那个层级。
他只能看到‘博士’这个代号,看不到代号后面的人。”
包皮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听起来均匀绵长。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这货在盯着墙壁上那道裂缝,耳朵竖着,把屋里每一个人的话都收了进去。
“博士”是灯塔最高决策层的一员。
最高决策层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不露面、不公开身份、不参与日常管理。
他们控制着所有“特殊资产”孩子。
他们签发转移指令。
他们把小雨送去了深渊研究所。
他们在凯斯说了不该说的话之后,把凯斯从系统里彻底抹掉了。
包皮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如果“博士”是最高决策层的人,那这个人的权限就比沃尔特还要高。
那神秘人知道这件事吗?
他交出去的那些情报——
马权的路线、凯斯的时间、沃尔特的名字——
这些东西在“博士”眼里到底值多少?
如果“博士”的层级比沃尔特还高,那神秘人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是沃尔特?
是“博士”本人?
还是另一个包皮根本不知道的存在?
包皮现在是越想越乱。
通讯器贴在他的内衣夹层里,像一块冰,怎么都捂不热。
包皮一直在告诉自己,他只是把马权的行动路线交了出去,没有提到“博士”,也没有提到最高决策层。
那些情报最多只能让沃尔特知道马权在盯着他,不会让“博士”知道更多。
但他不敢确定。
自己交出去的那些情报里,有没有哪一条已经被“博士”看到了?
包皮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汗味、铁锈味,还有某种他说不出来的、属于恐惧的味道。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能找到这个人?”
马权从墙边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独臂撑在桌面上,手指压着那道裂开的木纹。
“大头查不到这个叫博士的人信息,李国华推断他在最高决策层,但这些都只是推断。
我们手里没有这个人的照片、没有他的名字、没有他的位置。
我们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一定要从正面查找。”
李国华把平板翻到另一页,调出一张更复杂的图表。
“我刚才想了想。
如果‘博士’是最高决策层的人,那他能调动的资源就不仅仅是cdSo。
军方的调动、科研派的实验安排、行政办公室的人员调配——
这些事情的背后可能都有他的影子。
我们不需要找到他本人的信息,我们只需要找到他干预过的痕迹。”
老谋士的手指点在图表上的几个节点上。
“比如,军方的巡逻调动。
刘波说防卫队最近的新命令下来得很快,流程比以前短了将近一半。
这说明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件事。
科研派的c7项目组新装了那台设备,安装审批流程也是加急的。
行政办公室那边如果也有类似的加急审批,三条线就能交叉定位到同一个审批节点。”
大头接了一句:
“那个审批节点如果又指向cdSo的空白节点,那我们就能确认‘博士’的活动轨迹了。”
“对。”李国华点了点头。
“不需要找到他的人,只需要找到他的手伸到过哪些地方。
而手伸得越长,痕迹就越多。
痕迹越多,交叉点就越清晰。
等交叉点足够密集的时候,我们就能大致框定他的位置和身份。”
马权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李国华脸上移到桌面上那道裂开的木纹上,手指停在木纹的裂口边缘,指腹压着粗糙的木刺。
“这件事交给你们两个。
大头继续挖cdSo的记录,李国华从科研派那边找加急审批的线索。
火舞,你明天收回来的窃听器数据里,有没有跟审批流程相关的东西?”
火舞把机械足搁回地面,工具包拉链拉开,从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片。
“有。我昨天整理录音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段之前没注意到的对话。
是两个科研派的人在聊c7项目组的设备安装进度。
其中一个提到‘审批流程走了特批通道’,另一个问‘又是那位签的?’,第一个回了一句‘除了他还能有谁’。
后面就开始聊别的了,没有提到具体名字。”
“又是那位。”马权的指尖在木纹上停了一拍。
“他们用‘那位’来指代一个特定的人,而且两个人都知道指的是谁,不需要说出名字。
这个人在这群人的日常交流里是一个默认的存在。
所有人都认识他的权限,但没有人提他的名字。”
“因为提名字本身就是一种禁忌。”李国华说。
老谋士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慢。
“在灯塔这种地方,如果所有人都用代号来指代某一个人,说明这个人被刻意从语言里抹掉了。
他的存在被压缩成了一个代词。
‘那位’。‘上面’。‘博士’。
不同的圈子用不同的词,但指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那天深夜,包皮又溜进了E5层那条废弃配给通道。
通讯器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屏幕上亮着一行字:
“确认了吗?
马权明天在哪里见沃尔特?”
包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画面在交替闪烁。
一个是马权的后背,靠着墙,独臂搁在膝盖上,手指压着膝盖骨。
另一个是凯斯被清空的住所,墙角那只旧袜子,袜筒里塞着半截没吃完的能量棒。
为此包皮打了三个字:
“在会客区。”
发送之后他等了将近半分钟。
回复弹了回来。
“具体时间?
会客区哪个位置?”
包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起马权今晚说的话——“明天我去找沃尔特”。
同时包皮也想起了火舞说的那个位置——
E3层公共会客区。
他想起十方说的“我和你一起去”。
他想起李国华说的“你去找他的时候,就等于把自己送进了他手里”。
包皮又打了几个字:
“明天下午。
会客区大厅。”
发送之后他把通讯器塞回夹层,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包皮一而二在,再而三的告诉自己,他只是把马权的位置交了出去,对方最多提前布置几个人在会客区盯着,不会对马权做什么。
会客区大厅里有监控,人多,对方不敢在那里动手。
他又反复的告诉自己这句话,说到最后包皮已经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通讯器又震了一下。
包皮摸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好。这件事办完之后你的你会得到你应该得到的。
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包皮盯着“不用再联系了”这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屏幕上的信息一条一条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把通讯器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包皮又在告诉自己,结束了。
他不用再给他们提供任何情报了。
他就此已经安全了。
但同的包皮更知道,他身后的那条尾巴,从今以后再也剪不掉了。
屋里很安静。
通风管道的低鸣从头顶碾过去,沉闷而持续。
窗外的探照灯转过一个角度,光柱从防爆玻璃上切进来,在地面上缓慢地移过,从包皮的铺位前划过,然后消失。
马权靠着墙,闭着眼,右眼剑纹在黑暗中极弱地亮了一下,又熄了。
他的脑子里在盘算明天见到沃尔特之后要问的话。
李国华坐在桌前,手指按着太阳穴,眼睛闭着,眉头微微拧着。
火舞靠着墙,机械足伸直,工具包收在腿边,手指搭在包带上。
大头缩在角落里,平板扣在膝盖上,手指已经不动了。
刘波靠着门框,眼睛半睁着,手搭在刀柄上,呼吸又慢又长。
十方在角落里盘坐,念珠匀速转动,声音极轻,像雨滴落在石头上。
包皮面朝墙壁,手在被子里攥着通讯器,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脑子里反复翻涌着那行字——“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好事。
这意味着他不用再出卖任何人了。
意味着他可以重新做一个正常人,和团队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等天亮。
但包皮也知道,他身后的那条尾巴还在。
这只是暂时缩回去了,很多很多的牵连没有断。
如果有一天“博士”需要他再交一份情报,那条尾巴还会重新伸出来。
而到了那时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同时到了哪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包皮把脸埋进枕头里。
走廊里巡逻队的靴声从远处经过,节奏固定,然后慢慢走远。
夜色浓得化不开,把所有声音都吸了进去。
暴风雪还在来的路上。
而天亮之后,马权就要去找沃尔特了。
那个叫“博士”的人,正像幽灵一样,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二天早上,马权在出门之前把大头叫到了墙边。
“你昨天晚上整理的那些数据,”马权低声说,独臂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有没有办法在不暴露我们意图的前提下,把‘博士’这个代号的搜索范围扩大到cdSo之外?”
大头想了一下。
“我可以写一个低权限的爬虫脚本,伪装成常规的数据完整性巡检。
这个脚本只会读取公开数据库的索引层,不会触碰任何加密内容。
搜到的东西可能很有限,但至少能扩大搜索范围。
比如塔顶行政办公室的人员编制表索引、军方指挥链的公开节点表、科研派项目负责人的公示名单。
这些信息都是半公开的,查起来风险不大。”
“需要多久?”
“脚本本身不复杂,一两个小时能写完。
但要跑完所有目标库,可能需要一整天。”
“那就今天跑完。”马权站起来,独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我去找沃尔特的时候,你在住所里盯着脚本。
如果搜到了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大头点了点头,把平板塞回包里,转身走了出去。
马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道裂开的木纹上。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包皮的铺位时,他停了一拍。
包宝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均匀,看起来还在睡。
马权看了他两秒,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包皮睁开眼,看着马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通讯器,攥得指节发白。
包皮在告诉自己,他只是把马权的位置交了出去。
会客区大厅,下午。
对方最多提前布置几个人盯着,不会在那里动手。
会客区有监控,人多。
马权不会有事的。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说到最后包皮已经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