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用力拍了拍儿子的头,说:“听你方爹的话,你是哥哥,照顾弟弟妹妹是你的责任。”
丁旭冷哼:“不用你教。”
老丁拿了一支烟塞进他嘴巴里。
老丁给儿子点烟的手很稳。
丁旭叼着那根被他亲爹强行塞进嘴里的烟,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他偷了老头子的烟屁股躲在院墙后面学大人吞云吐雾,被他娘抓了个正着。
他娘没有骂他,只是把他嘴里那半截烟头拿下来:“旭旭,别学你爷爷。烟抽多了,老了咳嗽。”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烟。
现在他亲爹亲手给他点上了。
他想把烟丢掉,手指已经捏住了过滤嘴。
老丁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像一把钳子不急不缓地合拢。
老丁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看着那根烟在儿子嘴里慢慢燃着,烟雾从丁旭的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在停机坪空旷的夜色里。
“旭旭,你娘不会怪你,有时候烟是通行证。你跟技术兵打交道,跟老军工坐一条板凳,跟底下那些兵蹲在一起啃窝窝头,你不抽他们递的烟,人家觉得你清高,觉得你是首长的儿子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平时不抽,但你需要它来表示不清高。
你不需要学会抽烟,你需要学会接烟,你要带兵,你要护人,你要在一群边抽烟边骂娘的兵中间站住脚,你就得让他们觉得你是自己人。”
老丁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她不会怪你,只会感慨儿子长大了。”
王小小看到的是旭哥吐出的,是烟雾;咽下的,是成长。
回去的时候,王小小坐在副驾驶座上,也自己点上一支烟,没有抽,既然接了任务,那就完成任务。
那群知识分子文人,既不能打断他们的脊梁,又要他们接地气,那就是只能威胁、忽悠和引诱了。
王小小看到古佳佳:“旭哥,停车。”
王小小下车,脚步放轻,拐过街角。
暗影里,古佳佳正从个男人手里接过一沓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那男人解开裤腰带的动作还没收回去,古佳佳已经转过身,把钱票整整齐齐叠进贴身的衣兜,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小小看到了古佳佳的眼泪,她不由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快,鞋底磨着碎石子路,沙沙响。
粮站门口排着长队,她挤到最前头,把票往窗口一拍:“小米五斤,棒子面十斤,最次的那种。”
售货员瞥她一眼,从麻袋底舀了带麸皮的粗面,纸包一推,她拎着就走。
王小小远远缀着,看她穿过大半个城,路灯一盏比一盏暗,最后停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前。
古佳佳弯腰钻进去,里头传出米汤下锅的咕嘟声,柴火噼啪。王小小凑到窗缝边,看见土炕上躺着两个人,男的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棉花,女的同样年纪,旧棉袄对襟扣得整整齐齐,领口露出一截干净但泛黄的衬衣边。两人都瘦,颧骨撑着薄皮,但坐卧的姿态里有一种东西傲气,不是硬撑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古佳佳把熬好的粥吹凉,一勺一勺喂进女的嘴里,轻声说:“娘,慢点喝。”又端过一碗,坐到男的身边,舀起一勺吹了吹:“爹,该你了。”
男子接过勺子时手指抖得厉害,颤声说:“佳佳,别光顾我们,你自己也吃。”
古佳佳说:“爹,我有,你们身体不好,好好养着。”勺沿轻轻抵在他干裂的唇边,等他把粥咽下去,才又舀起第二勺。
喂完两人,看着他们睡着,她摸着两人的额头,还发着烧。她自己放了最差的棒子面,煮了起来,煮好后,她放到窗口,不一会儿,她就着锅仰头灌下去。
外面来了几个混混,古佳佳走了出来,要和他们走。
王小小从暗处走出来,脚步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她没有看那几个混混,只是走到古佳佳面前,面瘫着一张脸,冷声说:“滚。”
三个混混愣了一下,为首的歪嘴男人上下打量王小小,光头,军大衣,裤腿塞进靴筒里,腰板挺得跟刀背似的。
其中一个歪嘴笑了笑:“你谁啊?这妞欠我们钱,你替她还?”
王小小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不点。
歪嘴以为她怂了,往前迈了一步,手刚要往王小小肩上搭,王小小抬手捏住他手腕,拇指往他虎口一摁,歪嘴“嗷”一声蹲了下去,脸瞬间白了。
另外两个对视一眼,没敢动。
王小小松开手,歪嘴捂着手腕退了两步,额头上全是汗:“今晚我当没看见。再有一次,你们三个的底细我翻出来送到军管治安科,你们自己掂量。”
歪嘴咬了咬牙,一挥手,三个人消失在巷子口。
古佳佳站在土坯房门口,直直地盯着王小小,嘴唇动了动,笑道:“王小小,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应该知道,我最恨的人是你!”
王小小看着她,仔细看着她的眼睛:“但是你的眼睛没有来恨。”
古佳佳坐在墙角下:“第一次部队家属院见面,你和我,都有后娘,都是分家单过。但是你爹疼你,我爹从来不理我。”
“我问你借三轮车,你不肯借给我,我就故意污蔑你去黑市,哪里知道你居然记日记,去哪里讲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的我,真的超级嫉妒你,我捡到贺瑾的家钥匙,破坏你们的物资,没有想到,二级战备的处罚会这么严重,我被发到了北大荒兵工团,我爹恨我,让他在野战团长变成永远不会升的团长。”
古佳佳流下来泪水,一直哽咽说不出话。
王小小也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
古佳佳接过糖,笑了起来:“上次见到你,你他喵居然开起了摩托边三轮,我真的很不服气,你和我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我恨死你了,我都想和你同归于尽了,同归于尽没有弄成,我被人误会是破鞋,被打的好惨,衣服被扒拉下来,我躺在地上,没有人理我。”
王小小点上一支烟,递给她,古佳佳深深吸了一口。
“是那对夫妻把我捡回家,他们都自身难保了,我这种性格的人,看到他们这样子,躲着他们还来不及,人好了,我就跑了。”
“什么时候我这么被人冤枉了?只有我陷害人,没有人陷害我,还全身而退的。我设计陷害了那个女人,当我要扒下那个女人的衣服的时候,那两个人拦住了我,带我离开。”
“后面有人追,我再次跑了,等了很久,我回去看到时候,爹的腿被打出血了。”
“那个女人,也就是娘笑着说,闺女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古佳佳得意看着王小小:“王小小,我终于有一样赢了你,我有娘了。我也有爹。”
王小小哼了一声:“我有四个爹,两个少将,一个大校,一个上校。”
古佳佳就一句:“我有娘~”
王小小拿出一颗大白兔塞进嘴里,她在想怎么处理古佳佳?
“里面那对夫妻是谁?别对我说谎!”
古佳佳:“大学教授,生物系,有海外关系,我求你带着他们离开,我留下来。”
王小小:“在这里,你有多少仇人?”
古佳佳低声说:“当走投无路的时候,身体就是最大的本钱。”
王小小看到前面的汽车,站了起来:“古佳佳,别背刺我,不然后果是你承受不起的。”
她走到汽车边上,驾驶位门打开,宋乾看着王小小:“老子刚赶到滨城,就看到你鬼鬼祟祟的,你打算管他们。”
王小小:“不可以吗?”
宋乾抽着烟:“说服我,给我一个理由。”
王小小看了古佳佳:“她心狠、脑子快、底层生存能力强,那对夫妻是古佳佳的软肋。二科军农场,塞三个人,肯定没有问题,尤其在楚队长眼皮底下,古佳佳掀不起风浪。那对夫妻生物系教授,在那个年代可以挂“农业技术指导”的名头,属于稀缺人才,军垦农场需要这种人。”
宋乾冷声说:“叫他们上车,等下到了二科,你去拿饭,你和二科人说不会来住。
你再去军管,和你方爹解释,你回二科住,我要一个军管通行证。
然后我们送他们离去,我们明天早上必须回来。”
王小小:“好。宋哥,要媳妇吗?我们家有很多适婚年龄的姐姐~”
宋乾:“我不要母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