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昏迷,赢正成为漩涡中心。
驿馆血战方歇,锦衣卫已持金牌“请”他入宫。
踏进宫门那一刻,赢正知道——
真正的博弈,此刻才刚刚开始。
楼板在脚下发出轻微声响,赢正一步步走下楼梯。他身上那件苍青色的常服,沾着夜来烟熏的灰渍和已变为褐色的、极淡的血点,下摆处还有一道不知何时被刀锋掠过的裂口。他没有更换,就这样穿着,走进院子里尚未来得及完全冲刷干净的血色晨曦中。
锦衣卫指挥同知骆炳文就站在院心那片颜色最深的水渍旁,负手而立。此人年约四旬,面容瘦削,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颧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道没什么弧度的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窝微陷,眼珠颜色比常人略浅,看人时目光沉静,甚至有些空洞,仿佛只是随意扫过一件器物,不带丝毫情绪,却能让被注视者从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他穿着绯色织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姿挺拔如松,周遭的肃杀与血腥,似乎半点也侵染不到他周身那股独特的、阴冷的沉寂。
赢正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站定,拱手,语气平稳:“骆大人。”
骆炳文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直无波:“赢将军,昨夜受惊了。陛下听闻驿馆遇袭,甚是关切。特命下官前来,请将军入宫,一则问询详情,二则,宫中宿卫严整,可保将军无虞。”
话说得客气,理由也给得冠冕堂皇。陛下“听闻”,陛下“关切”,可陛下明明昏迷未醒,口不能言。这旨意来自何处?曹吉祥?刘谨?还是那几位被阻在偏殿不得见驾的阁老?抑或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集体意志?
赢正抬眼,目光掠过骆炳文,落在他身后那四名按刀而立的锦衣卫身上,又扫过驿馆门口肃立的百骑缇骑。阳光照在鲜衣怒马上,反射着冷硬的光。“臣,谢陛下隆恩。有劳骆大人稍候,容臣更换朝服,以免御前失仪。”
“不必了。”骆炳文淡淡道,“陛下有口谕,事急从权,将军便服即可。这就请吧,宫中车驾已备好。”
“是。”赢正不再多言。他转身,看向站在廊下的苏文。苏文面有忧色,嘴唇微动,赢正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对亲卫队长道:“守好驿馆,照看好受伤弟兄。本将去去便回。”
“将军!”亲卫队长上前一步,手按刀柄,虎目圆睁,扫向骆炳文及其身后的锦衣卫,敌意毫不掩饰。
骆炳文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看见。
赢正沉声:“执行命令。”
“……是!”亲卫队长咬牙退下。
赢正举步,走向那辆停在驿馆门外的青幄马车。骆炳文与他并肩而行,落后半步,那四名锦衣卫则紧随其后。路过陈佥事身边时,骆炳文脚步未停,只抛下一句:“此处由你兵马司协同赢将军部属清理善后,一应缴获、尸身,详细勘验记录,封存候审。未有新的命令前,无关人等不得靠近驿馆三里。”
“末将领命!”陈佥事抱拳躬身,态度恭谨异常。
马车启动,碾过青石板路,骨碌碌的声音在异常寂静的街巷中回荡。车厢内颇为宽敞,布置简洁,骆炳文与赢正对坐。车窗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也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车厢内显得有些昏暗。
骆炳文闭目养神,似乎并无交谈之意。赢正也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调匀呼吸,感受着马车行进的方向。并非直趋皇城正门,而是绕了些路,似乎是从西华门方向入宫。一路行来,街面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兵丁往来巡逻,气氛比昨夜之前更加肃杀凝重。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下。骆炳文睁开眼,率先下车。赢正紧随其后,发现自己身处一道僻静的宫墙夹道内,面前是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有锦衣卫把守。这里并非通常朝臣入宫的通道。
“赢将军,请。”骆炳文侧身示意。
赢正迈步进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光线幽暗的廊庑,朱漆斑驳,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木头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宫廷常用的檀香味。廊庑曲折,不时有穿着不同品级太监服饰的内侍低头匆匆而过,见到骆炳文,都远远便躬身避让,大气不敢出。偶尔有穿着御医服饰的人,提着药箱,面色凝重地从某个岔路口转出,又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廊道尽头。整个宫禁,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寂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没有去往任何一座常见的宫殿,骆炳文引着赢正,最终来到一处位于偏僻角落的独立小院。院门虚掩,门口守着两名面无表情、气息绵长的老太监。见到骆炳文,两人微微点头,让开了道路。
院内陈设简单,只有几间厢房,正中一间似是书房。骆炳文推开门,示意赢正进去。
屋内光线尚可,陈设古朴,书架上摆满了卷宗。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身着大红蟒衣,身形微胖,正负手望着窗外一株半枯的石榴树。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面白无须,眉眼柔和,带着常年浸润权势养出的、不动声色的雍容,只是此刻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透出深深的疲惫。
司礼监掌印太监,刘谨。宫里真正手握大权、能在皇帝昏迷时代行部分批红权的内相。
“赢将军来了。”刘谨的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那种略显尖细却又刻意压平的调子,听起来有种别样的温和,却也带着无形的压力。“昨夜受惊了。坐。”
“臣,赢正,见过刘公公。”赢正依礼参见,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了半边。骆炳文则无声地退到门边阴影处,仿佛与墙壁融为了一体。
“陛下的情况,想必将军也听说了些。”刘谨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他也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赢正脸上,带着审视,“太医会诊,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阻塞了脉络。用了针,灌了药,眼下人是稳住了,但……何时能醒,能不能醒,御医也不敢断言。”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听不出太多真实情绪,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表达,“国事维艰,陛下又骤然病倒,真是多事之秋啊。”
赢正垂眸:“臣殿前失仪,言辞无状,致使陛下圣躬违和,罪该万死。”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以沉重而痛悔的语气说出。
刘谨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一点尘埃:“陛下是听了太子那些悖逆妄为之举,急怒攻心,与将军陈情诉冤何干?将军不必过于自责。陛下昏迷前,心心念念,仍是边关安宁,将士忠勇。召将军入宫,也是想安将军之心,莫因宵小作乱,寒了忠臣良将的热血。”
“陛下隆恩,臣惶恐无地,唯肝脑涂地,以报陛下。”赢正语气恳切。
刘谨点了点头,似乎对赢正的态度还算满意。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并不存在的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昨夜袭击驿馆的,是何方贼子?将军久在边关,可曾看出什么端倪?是西戎的奸细,还是……京中某些人的私兵死士?”
问题来了。赢正心头微凛。刘谨此问,看似关心案情,实则是在试探,或者说,是在引导。西戎奸细,是最好听的解释,可将事件定性为外敌破坏,能暂时转移矛盾,安抚朝野。私兵死士,则指向了内部,尤其可能指向太子余孽,甚至……二皇子。
赢正抬起眼,目光坦诚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余悸与愤懑:“回公公,贼人皆黑衣蒙面,悍不畏死,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盗匪。所用兵刃,多是制式横刀与手弩,与军中制式相似,但细节处略有差异,似私铸。其进退攻守,颇有章法,倒像是……经年操练的家兵部曲路数。至于是否与西戎有关,臣不敢妄断,但观其行事狠辣果决,不留活口,确有几分死士作风。臣在边关,与西戎探马、斥候多有交手,其路数更为诡谲飘忽,与此番贼人,不尽相同。”
他既没说一定是太子,也没完全排除西戎,更隐隐点出了“家兵部曲”和“死士作风”,将线索抛了回去,同时暗示自己并无确凿证据,全凭刘谨判断。
刘谨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撇着茶沫的动作微微一顿。“家兵部曲……死士……”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放下茶盏,看向赢正,“将军可知,陛下昏迷前,除了下令围拿东宫一干人犯,还曾于病榻前,断续提及,要详查杜如晦一案,要……要还朔方赢氏一个公道。”
赢正心头猛地一震,衣袖下的手指瞬间收紧。皇帝昏迷前,真的说过这话?是刘谨在转述,还是……在替皇帝,或者说替他自己,传递某种信号?
他立刻离座,撩衣跪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陛下……陛下天恩!臣……臣代赢氏一百三十七口冤魂,叩谢陛下圣恩!”额角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刘谨起身,虚扶了一下:“将军请起。陛下金口玉言,自当践行。只是眼下,陛下龙体欠安,太子又身陷谋逆大案,朝局纷乱,此事千头万绪,还需从长计议,更要拿到确凿无疑的铁证,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真正为赢氏昭雪。”
赢正顺势起身,眼眶微红,沉声道:“臣明白。臣手中已有杜如晦将军临终前血书,及当年部分往来密信抄本。昨夜擒获的太子府死士头目赵虎,也已招供,画押确认,当年朔方粮草案,乃太子与杜如晦合谋构陷,意在剪除不附己的边将,并侵吞军资。人证物证,臣已命心腹妥善保管,只待陛下龙体康健,三司会审,便可呈上。”
他适时抛出了一部分筹码,表明自己并非空口无凭,同时将“陛下龙体康健”放在前面,既是表忠,也是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证据我有,但什么时候审,怎么审,得看陛下,或者您刘公公的意思。
刘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点了点头:“将军有心了。这些证据,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关乎陛下清誉,务必妥善,万不可有失。”他踱了两步,似在思忖,片刻后,缓缓道,“陛下昏迷,国事却不可一日停滞。眼下内阁三位阁老与咱家,暂理朝政。太子之事,证据确凿部分,自当按律查办。然东宫属官、牵连官员众多,若株连过广,恐朝野动荡,反伤了朝廷元气,也非陛下所愿。二皇子殿下仁孝纯良,朝野素有贤名,在此危难之际,主动请缨,愿为陛下分忧,协理部分政务,其心可嘉。”
赢正安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刘谨这番话,信息量极大。首先,明确了眼下是内阁与司礼监(主要是他刘谨)共同理政,这是常态。其次,对太子案,定性为“按律查办”,但暗示不要“株连过广”,这是要控制打击面,稳定朝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抬出了二皇子,用了“协理部分政务”的说法。这是在为二皇子铺路?还是刘谨与二皇子之间,已有了某种默契?
“二皇子殿下仁德,臣亦有所闻。”赢正谨慎地应道,不置可否。
刘谨似乎并不需要他明确表态,话锋一转:“赢将军是国之栋梁,北疆屏障。如今京中不太平,陛下又卧病,将军的安全,至关重要。咱家的意思,将军不如就在宫中暂住些时日。一来,宫内安全,可免宵小侵扰;二来,陛下若醒来,或许还要垂询边事;这三来嘛,”他看了一眼赢正,“有些涉及当年朔方旧案的人证,还需将军协助辨认询问。宫外驿馆,终究人多眼杂,不太便宜。”
软禁。冠冕堂皇的软禁。
赢正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犹豫:“公公美意,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乃外臣,留宿宫禁,恐于礼不合,且臣麾下将士尚在驿馆,昨夜激战,伤亡颇重,臣实在放心不下……”
“诶,将军多虑了。”刘谨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礼法规矩,也当权变。陛下若知,也必体谅。至于将军麾下忠勇将士,咱家已吩咐下去,一应用度、医药,皆由内帑支应,定不教将士们寒心。骆大人,”
阴影中的骆炳文上前一步。
“你安排一下,就在这‘澄心斋’收拾出静室,让赢将军歇息。派得力人手护卫,饮食起居,务必周到。没有咱家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扰赢将军静养。赢将军若有何需要,或想起什么与案情有关之事,可随时让护卫通传于咱家。”
“是。”骆炳文躬身领命。
“赢将军,”刘谨看向赢正,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慈和的笑容,“你一路辛苦,又经昨夜风波,且在此安心将养。陛下那边一有消息,咱家即刻告知于你。朔方旧案,自有朝廷公断,将军清白,亦必昭雪天下。且宽心。”
话已说尽,退路全封。赢正知道,此刻任何推拒或异议,都只会引起刘谨更深的猜忌和更严厉的控制。他再次躬身:“臣,谢公公体恤安排。一切,但凭公公做主。”
刘谨满意地点点头,又温言安抚两句,便起身离开了。骆炳文送他至院门外,片刻后返回,对赢正道:“赢将军,请随我来。”
澄心斋后院,果然收拾出了一间静室。陈设简单洁净,一床一桌一椅,一个书架,一个洗脸架。窗户开在北墙,对着后院一小片竹林,颇为幽静。门外廊下,站着两名如同木雕泥塑般的锦衣卫,目不斜视,气息沉凝,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骆炳文送到门口,淡淡道:“将军安心休息。一日三餐,会有人按时送来。若有其他需要,可告知门外守卫。”说完,微一颔首,转身离去,那四名跟随他来的锦衣卫,留下两人守在院门,另外两人则随他离开。
赢正站在静室中央,环顾四周。这里与其说是静室,不如说是一间舒适的囚笼。刘谨将他扣在宫中,目的很明确:控制他这个最大的变数,掌控朔方旧案的关键人证物证,同时观察甚至引导他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与建秀公主的联系。皇帝昏迷,权力出现真空,刘谨作为内相,与内阁、与可能崛起的二皇子、与宫中其他势力(如曹吉祥)、乃至与拥有特殊地位的建秀公主之间,必然有一番激烈的博弈。自己,就是这棋盘上一颗突然落下、搅乱局面的棋子,刘谨要做的,是暂时按住这颗棋子,看清局势,再决定如何运用,或者……舍弃。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竹林萧萧,清风徐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目光所及,是高高的宫墙,墙角下,隐约可见巡守侍卫走过的身影。看守可谓严密。
但,真的密不透风吗?
赢正的目光,落在窗外一竿翠竹上。竹节处,有一道极浅的、新鲜的刻痕,形如燕尾,指向东南。
那是昨夜公主密使与他约定的暗记之一,表示“已知你处境,暂安,待机”。
公主的手,比他预想的,伸得更长。这深宫之中,亦有她的耳目。
赢正轻轻合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走到桌边坐下,桌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甚至还有几本闲书。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却未落在纸上。
刘谨想软禁他,控制他。二皇子想利用他,或者除掉他。太子余孽想他死。其他各方势力,或观望,或谋划。而皇帝,生死未卜。
他赢正,看似身陷囹圄,被动无比。但他手中,并非全无筹码。杜如晦的血书和密信,赵虎等人的口供,是掀翻太子、牵扯二皇子的利器。北疆的兵权,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令各方忌惮的力量。建秀公主的暗中支持与合作,是他在这深宫漩涡中,除了手中刀剑之外,另一条隐秘的纽带。
更重要的是,刘谨也好,二皇子也罢,他们之间绝非铁板一块。皇帝昏迷,权力蛋糕重新分配,内侍、内阁、皇子、勋贵、文臣、武将……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双手想要伸过来。利益纠葛,矛盾重重。刘谨需要他手中的证据来坐实太子之罪,打击太子一党,同时或许也想用他来制衡可能坐大的二皇子。二皇子则想撇清与太子旧案的关系,甚至可能想将他赢正和那些证据一起抹去。而曹吉祥,那个在皇帝呕血时第一个扑上去的秉笔太监,他又站在哪一边?他与刘谨,是合作,还是争权?
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浑,更深。
赢正缓缓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一个“静”字。笔墨饱满,力透纸背。
眼下,他需要“静”。静观其变,静待时机。刘谨将他置于此处,隔绝内外,是控制,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至少暂时挡住了外面明枪暗箭的袭杀。他要利用这段时间,理清脉络,稳住心神。
但“静”不是坐以待毙。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消息,需要与公主保持有限而安全的联系,需要确认赵虎等人的安全,需要了解北疆的动静,需要知道……皇帝的病情,究竟如何。是真的凶险万分,还是……另有隐情?
他将写好的“静”字拿起,轻轻吹干墨迹,然后,就着桌上备好的小火盆,将其点燃。纸张蜷曲,化为灰烬。
火光映亮他沉静的眼眸,那深处,有冰封的寒意,也有暗流涌动的决绝。
第一步,引皇帝当朝呕血昏迷,将太子打入深渊,他做到了。第二步,在这突如其来的权力风暴和无数明枪暗箭中存活下来,并找到破局之机,现在,才刚刚开始。
囚笼已入,棋局已开。接下来,就看这宫墙之内,谁能沉得住气,谁能看得更清,谁能……在沉默的厮杀中,抓住那一线稍纵即逝的生机。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剑就放在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