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木雕夜语
京城房价再高,也高不过想回家的心。
七姑用一壶茶堵住了三张嘴,陈巧儿用一张图纸骗过了五双眼。
鲁大师的遗匣在子夜自己开了——里头只有半句话,和一颗还在转的星。
子时三刻,汴梁城像是被谁拧小了灯芯。
陈巧儿蹲在工坊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手里攥着一把炒焦的南瓜子,嘴里嗑得咔咔响。花七姑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面前一壶冷透的建安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油膜似的月光。
“你今天拒了几个?”七姑问。
“将作监来人两趟,说监正大人惜才,愿举荐我入编制,从九品承务郎,专管营造法式图样修订。”陈巧儿把瓜子壳往树根一戳,“我说我连自己家漏雨的茅厕都修不明白,怕误了朝廷大事。”
“然后呢?”
“然后他脸绿了。第二趟是西城刘员外,请我去给他新修的园子设计‘水转百戏’,开价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七姑瞥了一眼:“五十两?”
“五百两。我说刘员外那园子排水走向不对,下大雨得淹成王八池,我去了也白搭。”
七姑终于笑了,笑得茶壶嘴都跟着颤:“你是真不怕得罪人。”
“我怕啊。可我怕得罪人,更怕天天画那些连翘角飞檐都算不准的破图纸。”陈巧儿把瓜子往地上一撒,站起来拍拍手,“七姑,我腰疼。在京城待了快两年,我腰就没直过。天天缩着脖子做人,见谁都得矮三分。将作监那帮老学究,跟我讲‘祖制不可改’,我说他图纸上斗拱比例画错了,他跟我急——说我一个女子懂什么《营造法式》。”
“你确实背得比他熟。”
“那是。我背的哪是《营造法式》,我背的是离开这儿的路线图。”
两人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汴梁的夜从来不会真安静,即便到了三更,汴河上还有漕船在卸货,大相国寺后街的瓦子刚散场,喝醉的公子哥儿骑着马从御街上横穿,身后跟着一溜小厮喊“郎君慢些”。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就是京城——热闹、体面、富得流油,可跟她们没半分钱关系。
“我爹上回托人捎信来,”陈巧儿压低了声音,“说李员外那老东西虽然倒了,可他在京里的靠山还没死透。前些天有人在沂蒙县衙门口看见李家的管事,拿着名帖往县太爷轿子里塞。他儿子李金宝在牢里没死,据说有人递了银子,正活动着要减刑。”
七姑眉头一跳:“冲我们来的?”
“说不准。但咱俩在京城扎眼——鲁大师的关门弟子,御前献过艺,替太后修过自鸣钟,拒了三回将作监的聘书。这叫什么?叫‘不识抬举’。京城这地方,你不站队,两边都看你是钉子。”
陈巧儿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工坊里走:“你等我一下,我拿样东西。”
工坊里头堆着大半间屋子的零件——水车模型、齿轮组、改良过的龙骨水车图纸,还有几个做了一半的机关兽骨架,横七竖八靠着墙。陈巧儿摸黑走到最里头的木架子前,踮脚从顶上拽下来一个落灰的樟木箱子。那箱子是鲁大师走的那年留的,巴掌厚,一尺见方,上头没锁,但怎么都打不开。
“我试了八百回了。”她把箱子往石桌上一搁,“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师父走之前跟我说,‘你什么时候不想在京城待了,它就开了’。我当时以为他开玩笑——箱子开不开跟我待哪儿有什么关系?”
七姑伸手摸了摸箱面。樟木被夜露一激,散出一股极淡的辛香,像是混了松脂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药草味。她翻过箱底,就着月光看了看——底下嵌着个铜片,刻了一圈极细的刻度,旁边一行小字,小到肉眼几乎辨认不清。
“拿灯来。”
陈巧儿从灶间摸了盏油灯点上。七姑凑近看了半天,念道:“‘星移斗转,子午流注’。这不是鲁大师的字。”
“是师父早年刻的。铜片上的字是他年轻时候的风格,我见过他二十年前打的银锁,笔画跟这个一模一样。”陈巧儿把油灯搁在地上,盘腿一坐,“子午流注……这是针灸的时辰术语吧?”
“子时胆经当令,午时心经当令。十二时辰对应十二经络。”七姑指尖顺着铜片刻度摸过去,“你刚才说,他走之前讲,‘不想在京城待了它就开’——你什么时候说的?”
“今儿下午。将作监第二趟来人的时候,我正跟那帮人吵斗拱比例,气头上念叨了一句‘老子明天就回沂蒙山种地去’。”
话音刚落,箱子里“嗒”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低头。铜片上的刻度不知怎么转动了一格,从“子”跳到了“丑”。紧接着,箱子四面接缝处渗出极细的木屑,像有人在里头拿锉刀慢慢锉。陈巧儿伸手一推盖子——开了。
箱子里头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张叠成四折的桑皮纸,展开来只有半句话:
“归乡非梦,沂蒙有门。欲启……”
句子断在这儿,下半截纸齐齐整整地撕掉了,毛边参差,像是有人故意留了一手。桑皮纸底下压着一枚木雕,掌心大小,刻的是座三层的圆形高台,台基上有八卦纹,台顶立着根细柱,柱头雕了七颗小星,排列成斗勺状。
“北斗七星。”陈巧儿把木雕翻过来,底座上刻了两个小字——“连珠”。
“七星连珠。”七姑声音都轻了,“老陈,你师父这是在给你留谜面呢。七星连珠才开台,开台才归乡。你掐指算算,七星连珠最近一回在什么时候?”
陈巧儿不答话,手已经摸到腰上别着的小算袋,抽了根炭条在地上画起来。她从鲁大师走的那年记起,翻来覆去推了三遍,炭条“啪”一声断了。
“大观四年,九月十七。距今……还有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七姑把桑皮纸和木雕重新收进箱子,扣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两年够我们把铺子关了,把该还的人情还了,把该埋的伏笔埋了。问题是——李金宝那边等得了两年吗?”
陈巧儿没接话。她起身绕到工坊后墙根,蹲下去扒拉开一堆烂木板,露出底下一个撬过的墙洞。洞口塞着团油纸,她抽出来一层层展开,里头是张字条,墨迹很新:
“陈家娘子台鉴:令尊陈老丈在县里被衙役叫去问了三回话,问的都是‘令嫒在京城与何人往来’。李府旧人王管事现居城南悦来客栈地字房,带人四个。娘子若不想令尊再被问话,明日午时,樊楼西阁一叙。”
落款画了个元宝,是李家的暗记。
七姑接过去看完,把字条凑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石桌缝里,拿脚一抹就没了。
“王管事。李金宝的奶兄,以前替李员外管着沂蒙那边的田庄,手黑得很。”陈巧儿掰着手指头,“他带四个人来京城,住悦来客栈,找的衙役问话——这是既想拿捏我,又不敢明着动手,怕担‘挟迫匠人’的名声。”
“所以找你‘叙’。”七姑笑了笑,提壶给自己倒了碗冷茶,“你打算怎么着?”
“去啊。为什么不去?”陈巧儿把木箱往怀里一揣,顺手从墙上摘了件半新不旧的青布褙子往身上套,“樊楼西阁,我熟。上回替他们修那架走时不准的更漏,他们掌柜欠我三顿酒席没请。明儿正好,连本带利吃回来。”
七姑放下茶碗:“我陪你去。”
“你得帮我干另一件事。”陈巧儿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七姑先是皱眉,继而抿嘴,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招……损不损?”
“损。但管用。”
次日午时,樊楼西阁。
王管事四十来岁,圆脸薄唇,穿一身酱色绸直裰,腰里别着把折扇——这打扮在汴梁城里一抓一大把,看着像个跑单帮的布商,实际手底下养着七八个敢抡棍子的伙计。他身后果然站了四个短衣汉子,抱臂叉腿,堵着阁子门。
陈巧儿推门进去,大马金刀往对面一坐,先把菜单子拿起来翻了翻:“西阁的葱泼兔不错,先来一份。鹌子水晶脍也要。酒不要,上茶——建安茶,七姑藏的那罐。”
王管事嘴角抽了抽:“陈娘子好兴致。”
“那是。你请客,我还能客气?”陈巧儿把菜单拍桌上,“说吧,李金宝在牢里又琢磨什么幺蛾子了?想让我画图纸把他牢房改造成套间?还是想让我给县太爷送个自鸣钟换减刑?”
王管事脸上的笑僵了半截:“陈娘子说笑了。我家少东家只是想念娘子在沂蒙时的交情,让小的来问候一声。顺便……”他从袖中摸出一卷纸展开,“这是县衙那边递过来的‘捐输告身’——只要娘子肯签个名,认下李府当年资助令尊开茶园的银子是‘捐输’而非‘借贷’,再给新修的关帝庙设计个戏台,县里立马销了陈老丈的案子,您还落个乐善好施的名声。”
陈巧儿把告身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拿手指弹了弹:“这张纸,从县衙到府衙,再到转运使司,得盖四个印。四个印盖齐了,才轮得到我签名。王管事,你连第一个印都没盖,空手套白狼啊?”
王管事笑容没了:“陈娘子,敬酒不吃……”
“吃罚酒?你等会儿。”陈巧儿站起来,推开窗往下看。
樊楼临着御街,此刻正是饭点,街面上人来人往。就在西阁窗根底下,花七姑摆了个临时茶摊——一根竹竿挑着布幌子,上书“沂蒙花氏茶,免费品鉴”。七姑本人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面前摆开三张矮桌,七八个路过的茶客正围坐着。她手边一溜粗陶碗,碗里茶汤红亮,香气直往楼上飘。
更绝的是她旁边还立了块小木牌,墨迹淋漓四个大字——“茶艺传习”。
王管事脸一沉:“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巧儿坐回去,翘起二郎腿,“我七姑在京城教茶艺,学生从怀仁坊排到州桥。今儿这摊子一摆,过路的都来喝一口。喝着喝着就得问——为什么花娘子不在茶肆里好好卖茶,跑来街边摆摊?你猜她怎么答?”
她模仿七姑那慢悠悠的调子:“‘唉,别提了。李府王管事请我家妹子去樊楼叙话,我一人在家害怕,只好上街摆个摊等人。’你猜京城街坊听了怎么想——李府?哪个李府?就是那个儿子还在牢里的李府?请人家姑娘去樊楼‘叙话’,还带四个打手?”
王管事额角冒汗。楼下已经有人往楼上看了,樊楼掌柜也探头探脑——欠着三顿酒席的情分,这会儿正犹豫要不要上来“劝和”。
陈巧儿从怀里掏出那张“捐输告身”,当着王管事的面,唰唰唰——叠了只纸青蛙,往桌上一按,纸蛙“呱”一声弹起来,蹦到王管事怀里。
“回去告诉李金宝:第一,陈家的茶园是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不欠谁银子,捐输二字提都别提。第二,关帝庙戏台我可以画,但我只认县衙的正经公文,不认李府的名帖。第三——”她指指楼下七姑的茶摊,“你今儿要是不走,七姑那茶摊就摆到李府旧宅门口去,免费。你猜京城百姓愿不愿意一边喝免费茶,一边聊聊李员外当年是怎么在沂蒙强占田产的?”
王管事脸青一阵白一阵。他身后四个汉子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陈巧儿头也不回,拿筷子敲了敲桌上一个铜盘——铜盘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连了根细线,直通窗外。她轻轻一扯,楼下七姑面前的茶桌底下“噗”一声弹开一面布帘,帘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手抄纸页,全是李家这些年在沂蒙放贷、占地、逼债的旧账——七姑昨晚连夜抄的,字迹工整,证据确凿,连日期带证人名字,一条不落。
“看见了?”陈巧儿笑吟吟的,“你要动手,我就撒手。这帘子一展,半个京城都能瞧见。”
王管事盯着那帘子看了足足十息,腮帮子咬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告辞。”
人走了。陈巧儿从窗子探出半截身子朝楼下挥了挥手,七姑麻利地收摊,茶客们意犹未尽地散了,还有两个大婶拉着七姑的手说“下回还来啊”。
当晚,两人坐在工坊里收拾东西。陈巧儿把鲁大师的木箱翻来覆去地看,拿小刀顺着箱底铜片的缝隙撬,居然又撬出一层暗格——里头塞着半截炭笔和一小块磨得发亮的铁片,铁片背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沂蒙山方向。
“师父这人……”陈巧儿把铁片举到油灯底下看,“留线索跟撒芝麻似的,东一颗西一颗。”
七姑正往包袱里卷她的茶具,头也不抬:“这箭头什么意思?怕你找不着北?”
“意思大概是——别走大路。走山路。”陈巧儿把铁片翻过来,正面刻着两个字,她辨认了半天,“‘旧坊’。沂蒙山里有师父早年废弃的老工坊,估计得先找着那地方,才能把归乡台修起来。”
“那咱什么时候动身?”
陈巧儿正要答话,门外忽然传来三声叩门——不急不缓,间隔均匀,两短一长。她脸色一变,伸手抄起门后的顶门杠。七姑也放下了包袱,顺手从桌上摸了把茶刀。
门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陈娘子,小木头来信——县里新来的巡检姓赵,跟李金宝是同年。你爹今天又被叫去问话了,这回问的是‘你家闺女是不是会造能伤人的机关’。”
陈巧儿把顶门杠一扔,拉开门。门外站的是她茶园的伙计二柱,满头汗,鞋底磨得只剩半层。
“巧姐儿,木哥让我捎话——情况不太对,你们最好赶紧走。”
陈巧儿回头看了七姑一眼。七姑把茶刀往包袱里一插,已经开始打包了。
“明天一早,我去将作监辞行。”陈巧儿把木箱、铁片、桑皮纸全收进一个旧包袱皮里,想了想,又从架子上抽了本《营造法式》塞进去,“跟他们说我爹病了,我得回乡侍疾。”
七姑头也不回:“那我呢?”
“你?你回去跟你爹娘说——有人要抢你。你爹娘一准儿抄扁担。”
“然后呢?”
陈巧儿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汴河上潮湿的腥气和远处瓦子散场的吆喝声。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然后咱们走沂蒙山后头那条老驿道。师父的旧坊在鹰嘴崖底下,我小时候跟爹送茶路过一回,那地方——不把李金宝那帮人遛断腿,我不姓陈。”
她正说着,桌上那只鲁大师的木箱突然自己又“嗒”了一声。两人同时扭头——箱盖弹开一条缝,里头那颗木雕七星柱上的七颗小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转了一格。
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着西南。
沂蒙山方向。
“师父?”陈巧儿轻声叫了一句。没人应。油灯火苗晃了晃,像有人从旁边轻轻走过。
七姑把包袱往背上一甩,吹熄了灯:“别师父了。明早你辞行,我去找小木头他爹借驴。咱们——回家。”
黑暗中,箱子里的木雕星星,又悄悄转了一格。
当夜,汴梁城南悦来客栈,王管事把樊楼的事写了封密信,封上火漆,交到一只灰鸽子腿上。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不往南,往北——过了黄河,又过了漳水,最后落进真定府一座不起眼的院子。
院里有人拆了信,看完冷笑一声,在灯上烧了。旁边幕僚凑上来问:“王管事那边没办成?”
“办没办成不重要。陈巧儿要走,就让她走。”那人把灰烬弹进痰盂,“到了沂蒙山里头,比在京城好对付。告诉赵巡检——不用拦,放她过境。等她进了山,再关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木箱,务必拿到手。”
窗外一阵北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歪。
风里有雪意。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