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站在幽州城头,望着西南方向。
春风料峭的天气,自己俩徒弟这就带着队可以独立出征了?
怎么自己印象中赵匡胤还是那个黑乎乎十岁出头的胖小子。
现在居然也要独立领军了。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平原,越过千山万水,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太原城头,那三个年轻的身影正在战火中穿梭。
德鸣,赵匡胤,赵匡义。
三个孩子,最大的德鸣也不过十九岁,最小的赵匡义才十五。
虽说在太清骑士团练了几年,骑射武艺都不差,可毕竟没见过真正的战阵。
赵匡义更是只在赵家练过武,学过兵法。
青竹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情景,被老相国连蒙带骗的拉上前线,在跑马岭堡倒是有惊无险。
自己那会仗着武艺,还深入敌营刺杀了敌将,想起来一幕幕就在眼前。
人开始回忆过去是不是就已经老了?
青竹摇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的思绪晃出大脑,又猛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正准备下城墙。
放心不下?刘若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壶热酒。
青竹见过师父,这才伸手接过酒壶,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
当然放心不下,毕竟这俩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徒弟,青竹嘿嘿笑着说道,对着自己的师父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刘若拙仰头哈哈大笑道:你这小猢狲也有今天啊,你可知当年你在崂山上,为师花了多少心思?你又可知你下山这几年,为师担了多大的心?
青竹心中一酸,想起自己幼时真没少让师父操心,他眼圈微红,没说话,又灌了一口酒。
不放心你就去看看,毕竟也是我的俩徒孙,刘若拙收敛了笑容,说道,你现在是手挽太清骑士团的大帅。北七州一切兵马听你调用。虽说冯老头不让咱们参战。你借着巡查南部防务,带些人马,晃荡出去溜达一下,做个接应什么的料也无妨。
青竹转过头,看着刘若拙:“师父,我走了北七州防务怎么办?”
少了你这个大帅,老道我还不会打仗了?刘若拙点了点头,你一身兵法韬略谁教你的?为师一身武艺倒也没落下。
青竹沉默片刻,点点头道:“倒不是担心那几个兔崽子的安危,有风字营做护卫,立不了什么功劳,战场保命还是足够的。只是一直看军报说什么中原烽火四起,不亲眼看看总归是不踏实。”
那你便去吧,带着队伍拉练拉练也是好的。把山字营也带上,好久不出动,也是憋闷。
得令,那徒儿明日便点齐兵马,南下溜达溜达。
---
次日清晨,青竹点齐了人马。
一千风字营轻骑,五百山字营重骑,共计一千五百骑。
风字营是轻装骑兵,人人双马,机动性极强;山字营则是重甲骑兵,一人三马,作战时人马俱是重甲,冲锋时如泰山压顶。
青竹骑在马上,望着身后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支队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最初的几百人,发展到如今的规模,每一匹马、每一副甲胄、每一把刀,都浸透着心血。
出发!
一声令下,骑兵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大地的心跳。
为了补给方便,青竹选择了沿大运河南下。运河舰队已经提前出发,沿途设置补给点,粮草、草料、清水,一应俱全。
---
此时的大运河经过冯道经年不懈的派人整修,北起幽州,南至余杭,贯通南北,又加上了新的船闸技术不断取直,运力倒是大增。
可如今,因为契丹灭了后晋,战乱不止,运河上的商船也少了很多。
青竹沿着运河堤岸前行,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漳水河附近运河的水位低得可怜,河床上裸露着龟裂的泥土,像是一张张干裂的嘴。
几艘破旧的货船搁浅在河滩上,船体腐朽,帆索断裂,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骸骨。
船上的水手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只乌鸦在桅杆上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大帅,风字营的副统领许仲催马跟上,这运河……怎么成了这样?难怪最近货运都是走海路,运河都淤塞成这样了?
兴许是给破坏了,青竹皱着眉头道,我记得前面有个水闸闸口,要从漳水河引水入运河,才能保持运河水位。
许仲立马张罗人,往前探水闸的情况。
队伍继续前行,沿途的村庄越来越荒凉。
起初还能看到一些残垣断壁,焦黑的梁柱,倒塌的院墙,偶尔还有几具白骨暴露在荒野中。
越往南走,景象越是凄惨。
有的村庄整个被焚毁,只剩下一片焦土。有的田地荒芜,杂草丛生,野狗在田间游荡,眼睛泛着绿光。
青竹勒住马,在一处村庄前停下。
这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村口的老槐树被烧得焦黑,枝桠扭曲,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青竹下马,走进村子。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断裂的农具、撕碎的衣物。
一只女鞋落在泥地里,鞋面上还绣着一朵小花,针脚细密,显然是女子亲手所绣。青竹蹲下身,捡起那只鞋,沉默良久。
大帅……许仲跟了上来,“这个村子里没有活人。”
青竹将鞋放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万物为刍狗啊!罢了,不要停留,继续走。
---
越往南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运河两岸,原本应该是繁华的码头、热闹的集市、繁忙的商船。
可如今,码头上空无一人,集市上杂草丛生,商船要么被焚毁,要么搁浅在河滩上。
青竹在一处码头停下,望着河对岸。
对岸原本是一片良田,如今却长满了野草,足有半人高。
几只野狼在草丛中穿梭,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绿油油的眼睛盯着这边,却不敢靠近。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青竹喃喃自语,曹孟德当年写的诗,如今成了实景。
许仲没有接话。他出身将门,从小在幽州长大,见过战阵,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状。那些白骨,那些废墟,那些荒芜的田地,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队伍继续前行,沿途不断发现新的惨状。
一处渡口,十几具尸体被吊在树上,已经风干,像是一串串风干的腊肉。
尸体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森森白骨。
青竹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催马走过。
又南行四十里,贝州驿,驿站大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碗碟破碎,墙上还留着刀砍的痕迹。
青竹走进去,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具女尸,衣衫不整,下身赤裸,显然是死前遭受了凌辱。
他蹲下身,捡了块麻布将女子罩住,然后站起身,吩咐亲卫,挖坑就地掩埋。
青竹也是无奈的紧,此地离莫州六百里的路程,着实是鞭长莫及。
下令就地扎营休整,山字营风字营下马,清理驿站,掩埋尸首,然后才埋锅做饭。
---
次日,队伍继续南下,一直走到漳水河南岸的贝州附近。
贝州是河北重镇,原本繁华富庶,如今却是一片萧条。
城墙上的旗帜换成了契丹的狼头旗,城门处站着几个契丹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上晒太阳,对进出的百姓呼来喝去。
青竹自然没有攻城的打算,远远的扎下营寨,派出人马打探消息。
傍晚时分,有快马从莫州传来军报。
将军,刘知远的义军已经打下了忻州!
青竹目光一闪:战报呈上来。
河东军节度使刘知远四月十五从太原起兵,郭威为先锋,张彦威为副将,一路北上。
忻州守将是一名契丹皇族耶律参,所率部族军镇守。义军围城三日,柴荣部率先攻破城门,赵匡胤和德鸣两位小将军配合柴荣部,从东门杀入,斩杀百夫长,克复忻州!
青竹听完,嘴角微微上扬笑骂道:好小子。没给你们师父丢人。
他想起赵匡胤临走时的情景,那孩子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幽州的城墙,笑着说咱们这是去长见识。
如今看来,这见识长得不小。
还有,探马继续道,义军继续南下,代州、岚州、宪州纷纷投降,如今已经壮大到二十万人。耶律德光派兵北上阻击,双方在石岭关激战,义军大获全胜,阵斩契丹骑兵三千余人!
青竹点了点头,心中大慰。
刘知远这老狐狸,观风色观了这么久,终于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连克数州,势不可挡。
青竹心念急转,心道:没觉得刘知远的河东军这么猛啊,怎么契丹人现在战力如此不堪?
他下令道:全军休整,明日,探查贝州虚实。
---
第三日清晨,青竹继续带着幽燕十八骑,化装成商队,悄悄接近贝州城。
贝州城内,却是一番地狱景象。
契丹任命的贝州知府,是一名契丹贵族,名叫耶律察割。
此人贪婪残暴,到任之后,便推行耶律德光的括借钱帛政策,向百姓强行征敛。
贝州百姓本就饱受战乱之苦,哪里还有余钱?
于是抗税不捐,纷纷躲避。
耶律察割大怒,下令强行催缴。
青竹走在贝州的街道上,眼前的景象让他握紧了拳头。
街道两旁,每隔几步就跪着一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双手被绑在身后,头上插着草标,像牲口一样被标价出售。
这些都是交不起税的百姓,被耶律察割抓来,要么卖为奴婢,要么处死。
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已经没了气息,小脸惨白,显然是饿死的。
老妇人目光呆滞,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一个中年男子被绑在柱子上,身上满是鞭痕,血肉模糊。
几个契丹士兵正围着他,用烧红的烙铁烫他的胸口,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味。
男子惨叫着,声音凄厉,像是一只被宰杀的野兽。
说!钱藏在哪里?一个契丹士兵用生硬的汉语吼道。
没……没钱……男子虚弱地摇头。
没钱?契丹士兵冷笑一声,将烙铁按进他满是鲜血的嘴里。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男子昏死过去。
青竹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大帅……王德发跟在他身后,声音发颤,莫冲动……
青竹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他不能出手。
至少现在不能。
他朝王德发招了招手,随手把令牌丢了出去。
“你速回大营,调全营兵马,全副甲胄,一个时辰之后攻城,本帅在城中做内应!”
“大帅,这合适么?您在城里做内应,哪里使得?”朱罴听到之后也急了。
青竹没工夫跟他们磨嘴皮子,双眉一立,瞪眼说道:“本帅的将令,尔等可是要违抗?”
两人面色一悚,当即领命。
朱罴带着青竹的金批令箭城外调兵,剩下十七人护着大帅,准备在贝州防守最松懈的北门进行接应。
青竹本身的武艺,贝州城两丈高的城墙根本拦不住他。
贝州城离着莫州太远,打下来也没法长期占领,此番攻城纯粹是看不惯契丹人在城里的暴行。
城头上,契丹守将耶律察割正站在狼头旗下,望着下方的惨状,脸上露着狰狞的笑意。
青竹眯起眼睛,将那张脸刻在心里。
耶律察割,青竹默默嘀咕着,就看你今天的运气怎么样。若是死在乱军之中,算你小子今天走狗运!
他默默的在城墙拐角处隐住身形,一面调息运气调整状态,一面估算着自家兵马到来的时间。
贝州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从不断绝,淡淡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无论如何调息打坐,青竹始终心绪不宁。
千里萧条,白骨露野。
这便是契丹治下的中原。
想到这里,突然四下里喊杀声一片,真如同银瓶乍破水浆迸,果然是铁骑突出刀枪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