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院脸上依然保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酒保表情，手中的白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玻璃杯，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不过是夜生活中最常见的一幕。
然而他的内心早已汗流浃背。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他原本的剧本是这样的——他提前算到了琴里听到炎魔话题之后可能会情绪失控，于是早早就来到这间改造好的酒馆。
摆好pose，擦好杯子，等待那位心神不宁的司令大人推门而入，然后他再以一副高深莫测的成熟姿态。
轻描淡写地说出几句蕴含着人生哲理的话语，让她心头一震，茅塞顿开，泪流满面地扑进他怀里说“千院哥谢谢你”——完美。
可现实是，琴里坐下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安静地、直勾勾地盯着他擦杯子。
一言不发。那眼神平静得不像样，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和释然，就像是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罪犯，安安静静地吃着人生最后一顿丰盛的晚餐。
那种表情让千院如坐针毡，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他只得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擦着那个早就已经亮得反光的玻璃杯——他已经把那同一个杯子擦了快五分钟了，杯壁都快被他擦出火星来了。
这琴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有问题你快说啊！你要问炎魔的事就问！你要哭要闹要撒泼打滚也行！你要是想倾诉我就听着！可你这副临终告别一样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我压力真的很大啊！
千院心里在咆哮，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来。
他的内心已经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弹幕发射器，疯狂地刷着各种猜测和不安。
而这一切，琴里完全看不出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像是要把千院的模样刻进记忆里的目光，看着他。
最后千院终于绷不住了。
他的手已经酸得不行了，那个杯子被他反反复复擦了快一刻钟，再擦下去恐怕真能给杯子擦薄一圈。
他终于把杯子放了下来，双手撑在吧台上，努力端出一副资深酒保的派头，然后用一种刻意夹出来的、带着磁性的低沉嗓音说道：“哟，这位美丽的少女——有什么事情我能帮到你吗？”
琴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趴在吧台上，笑出了声。
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千院：“千院哥，怎么不继续装了？”
千院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什么装？”
“我都看你偷偷瞄了我八次了，”琴里笑得更开心了，“每次开口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回去的样子，真的特别好笑。而且你一直在擦同一个杯子。”
“——那个杯子刚坐下来的时候就被你擦得能当镜子用了。你是在等我开口向你倾诉，好顺势摆出一副历尽沧桑的高人模样，然后跟我说几句人生哲理对不对？”
谎言的伪装被拆穿得干干净净。千院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才无奈地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也不再装了，伸手轻轻弹了一下琴里的额头。啪的一声，力道不重也不轻，带着点兄长式的报复意味。
“哎哟！”琴里捂住额头，夸张地往后仰了仰，“千院哥，你干嘛啊！”
“让你不给我面子。”千院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我摆了好长时间的pose，一整套‘深沉酒保暖心开导迷茫少女’的剧本都写好了——你倒好，还没等我说台词呢，直接给我剧透完了。逼格全没了。”
琴里揉着额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将双手趴在吧台上，把脸埋进自己臂弯里，只露出那双柔亮的眼睛，含着笑意看着千院： “因为千院哥看不腻嘛——而且千院哥专门为我提前过来，摆出这么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要是不多看一会儿，不就亏了嘛？”
千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接不上话来。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另一个杯子，又放下，手掌在吧台台面上轻轻拍了拍：“……你这丫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随后琴里的笑声渐渐平息下来。她趴在吧台上，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台面上画着圈，沉默了一会儿。
吧台后面的暖黄色灯光照在她脸上，将她垂下的睫毛映成一道浅浅的阴影。
半晌，她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千院哥……你还记得，五年前天宫市那场大火的事吗？”
千院正在往杯子里倒一杯温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倒满，将杯子推到琴里面前：“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
“今天士道提到了炎魔这种精灵。”琴里接过杯子，双手握着，感受着那一点透过杯壁传来的温度，却没有喝，“她说她体内有一股火焰的力量，她怀疑那可能就是五年前的炎魔。”
她的声音更加轻了：“士道说……自己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我就在想，如果她真的封印过炎魔的话……那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
琴里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声音也变得有些不平稳：“千院哥觉得……一个精灵引发了那么大的火灾，死了那么多人，还害得折纸她失去了父母。”
“那样的存在……还能被原谅吗？会有人愿意接受她吗？还是说，她在别人眼里，就永远只能是一个怪物？”
她没有说“那个精灵就是我”，但每一个字都在问着同一个问题。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着千院的眼睛，像是害怕从他眼里看到什么让她失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