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气氛,因他这毫不委婉的表态,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皇帝定定地看着陈谨礼,脸上的笑意难免有些僵硬。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重新开口:“陈爱卿,可是还在因为当初立储一事,心里对朕有气?”
陈谨礼迎上皇帝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被戳中心事的恼怒,也无急于辩白的慌张,依旧是那副平静到疏离的模样。
“立储乃国本大事,陛下圣明,臣岂敢有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回到之前的话题,“臣手头确实拮据,陛下赏些金银珠宝,正好解臣燃眉之急,臣,感激不尽。”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赌气的痕迹。
但陈谨礼神色坦荡,除了那份挥之不去的隔阂感,竟真看不出别的情绪。
半晌,皇帝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好奇。
“你缺钱?朕倒是奇了,说说,拿了钱,打算用在何处?莫不是又要捣鼓什么惊世骇俗的符阵,还是搜罗天下奇珍?”
陈谨礼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清晰而肯定:“南漓。”
御书房内,霎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脸上的无奈与好奇瞬间褪去,太子研墨的手也彻底停了下来。
“南漓……”
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朕方才还在与太子商议此事。玉麟国扶持北泽,其意不言自明。你……已有打算了?”
“回来的路上,略有耳闻。”
陈谨礼颔首,“玉麟此举,意在打开缺口,牵扯我国精力,消耗我国底蕴。此乃阳谋,避无可避。”
皇帝沉默着,目光投向御案上摊开的一卷地图,那上面,南漓与北泽的位置被朱笔圈出,格外醒目。
良久,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慨。
“知朕者,莫过于陈爱卿啊。”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朕确为此事烦忧。南漓初定,百废待兴,那小国王漓安虽聪慧,终究年幼,根基未稳。”
“如今北泽得玉麟扶持,必会迅速壮大,摩擦争端,恐怕不出一年半载便会到来。”
“朕方才正与太子说,若北泽与南漓真有战端,朕有意……让太子监国,全权筹谋应对此事。”
“你以为……此法是否妥当?”
陈谨礼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茶盏中沉浮的叶片,仿佛在仔细斟酌词句。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太子身上,停留一瞬,而后才转向皇帝。
“太子殿下天资聪颖,仁厚贤明,近年来协助陛下处理政务,亦多有建树,朝野有目共睹。”
“由殿下监国,全权筹谋南漓北泽之事,臣以为并无不妥。殿下定然能权衡利弊,妥善处置,保南漓安稳,护我国威。”
“臣既领太子太师之职,自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必不负陛下信任。”
这番话,说得板正。
可听在皇帝耳中,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以往那种插科打诨的亲近,少了那种可以毫无顾忌直言利弊的坦率。
更少了那份“陈谨礼式”的亲近。
有的,只是臣子对君上、对储君应有的恭敬。
皇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很快便被掩饰过去。
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却不如之前那般自然“好!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太子可听到了?有陈爱卿辅佐,朕便可放心了。”
太子连忙躬身:“儿臣定当勤勉,不负父皇期望,亦不负陈兄……陈太师教诲。”
“既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
皇帝坐直了身体,神色一肃。
“陈爱卿收复玄云关之大功,不可不赏。既然你言明需要金银,那朕便准你所请。”
“自即日起,准许你动用国库钱财,以应对南漓之事。只需将用度明细如实上报备案即可,朕特旨,所需钱粮物资,无有不允!”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
皇帝略作停顿,目光转向太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另,朕年事渐高,精力不济,国事繁重,需得有人分担。太子仁孝,才干日显,朕心甚慰。”
“即日起,由太子代为监国,总理朝政,积累经验,以为他日承继大统之准备。”
“一应政务,太子可先行处置,再报朕知。众卿当尽心辅佐,不得有误!”
“儿臣领旨!谢父皇信任!”
太子撩袍跪地,陈谨礼也随之起身,与余笙一同行礼。
“臣,领旨谢恩。”
“平身吧。”
皇帝挥了挥手,神色总算轻松了些。
“该议的也议了,该定的也定了。陈爱卿一路劳顿,早些回去歇息吧。南漓之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谢陛下体恤,臣告退。”
陈谨礼应了一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牵起余笙的手,转身便朝御书房外走去。
仿佛多留一刻,都是莫大的负担。
眼看两人就要走到门口,皇帝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迟疑。
“陈爱卿。”
陈谨礼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皇帝看着那疏离的背影,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听起来有些突兀的叮嘱。
“朕方才说了,无有不允。这话分量可不轻。你……可不要仗着朕的准许,悄悄去干些什么坏事。”
这话,不像是皇帝该说的,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调侃。
陈谨礼沉默了一瞬,缓缓转过身。
“陛下放心,臣不会。”
说完,他再次躬身一礼,不再停留,牵着余笙,径直推门而去。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也隔绝了御书房内那复杂难言的气氛。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皇帝依旧保持着目送门口的姿势,久久未动,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怅然。
他重新靠回龙椅里,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
“放在以前,这种玩笑话只会从他自己嘴里蹦出来。”
皇帝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太子说。
“朕偶尔板起脸说他两句,他还能嬉皮笑脸地顶回来,变着法儿地从朕这儿讨便宜……”
“如今朕想跟他开句玩笑,他却比朕还正经,看来朕……终究还是伤了他的心。”
太子站在一旁,心中滋味难言。
“父皇不必过于忧心。陈……陈兄他性情便是如此,一时难以转圜,也是常情。”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你且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好生善待他。”
“不可猜忌,不可怠慢,更不可行鸟尽弓藏之事。”
“望你谨记,无论何时,无论何等处境,切莫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