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谨礼离开揽月宫,并未再回头。
夜色如墨,皇城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森严。
他脚步不停,穿过一道道宫门,直到皇城正门前,他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城门早已下钥,但侧边一道小门却虚掩着,门外立着一道身影。
是白露。
陈谨礼走到她面前,停下。
白露什么也没说,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文书,递了过来。
陈谨礼接过,拆开封口,就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展开细看。
文书是姬临渊亲笔所拟,盖着东宫印鉴,内容与他之前所说并无二致。
正式解除两国婚约,言明玉麟国内部出现叛乱,叛军盘踞玄云关,致使龙武国使臣陈谨礼身陷险境。
为免误伤,更为维护两国邦谊,玉麟国诚邀龙武国出兵协助平叛。
待事成之后,玉麟国愿将玄云关之地归还龙武国,以表谢意。
措辞严谨,情理兼备,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陈谨礼看完,将文书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问,声音很淡。
白露点了点头,声音同样平静:“是。原话说的是,玄云关那边有动静,这份文书就能派上用场。”
“如今万事俱备,只看你如何处置了。”
陈谨礼沉默片刻,又问:“这趟,嫂子就不必跟去了吧?”
白露点头:“文书送到,我的任务便完成了。不必跟去。”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谨礼,“可有什么话要带给他的?”
陈谨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那就辛苦嫂子回去告诉他。”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今次准备的‘杀手锏’,在玉麟皇城没用上,怪可惜的。”
“不如就用在玄云关,给他听个响好了。”
白露眸光微动,却并未多问,只颔首应道:“知道了,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
陈谨礼不再多言,冲她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白露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皇城外的长街尽头,这才转身,重新没入那道小门,门扉轻轻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
东宫,书房。
姬临渊并未就寝。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后是叩门声。
“进来。”
姬临渊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门被推开,白露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殿下,文书已送到陈小公爷手中。”
姬临渊“嗯”了一声,并不意外:“他说了什么?”
白露抬起头,将陈谨礼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今次准备的‘杀手锏’,在玉麟皇城没用上,怪可惜的。不如就用在玄云关,给殿下听个响好了。”
姬临渊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渐渐变得清晰。
“果然,这家伙没打算按常理出牌。”
他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我猜到了。他那用来威胁我的仙陨符阵,说到底,还是要拿出来亮个相的。”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白露。
“那些叛军,对玉麟国而言算不上什么,对他陈谨礼而言,同样算不上什么。用仙陨符阵来收拾他们,倒是省事,也够震撼。”
白露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问道:“殿下,是否需要提前和朝中文武官员们通个气?以免……到时候场面太大,不好收场。”
“不必,让他们看看也好。”
姬临渊答得干脆利落,“毕竟那玩意儿不响,满朝文武心里始终会保有一丝怀疑,怀疑我是不是在夸大其词。”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白露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
“真炸了,把玄云关夷为平地,把叛军灭了,他们才会心服口服,才会明白我为什么宁愿送出去一座关城,也要送走这尊煞神。”
白露垂下眼帘:“属下明白了。”
“去吧。”
姬临渊挥了挥手,“今夜之事,不必再提。等玄云关的消息传回来,该知道的,自然都会知道。”
“是。”
白露起身,行礼退下。
书房门重新合拢,姬临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陈谨礼……”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这声响,我等着听。可别丢人啊……”
……
转眼,已是七天后。
玄云关外,百里连营。
玉麟国平叛大军已在此驻扎多日,却始终按兵不动。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几名身着甲胄的武将围在沙盘前,指着上面标注的地形与敌我态势,低声议论着,眉宇间都带着几分焦躁。
“都围了这么多天了,殿下到底什么意思?”
一名络腮胡的副将忍不住抱怨,“叛军就缩在关里,咱们兵力占优,直接强攻便是,何必在这儿干耗?”
另一名面容精瘦的参将摇头:“殿下既然下令围而不攻,自有殿下的考量。咱们奉命行事便是,何必多问?”
“考量?什么考量?”
络腮胡副将哼了一声,“要我说,就是殿下太谨慎了!”
“慎言!”
主将沉声喝止。
那是一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姓秦名溯。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语气严肃:“殿下之令,必有深意。我等为将者,当以服从为第一要务,岂可妄加揣测,动摇军心?”
络腮胡副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秦溯一瞪,只得悻悻闭嘴。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禀将军!帐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龙武国陈小公爷,持太子殿下文书来访!”
“谁?那个陈谨礼?”
秦溯眉头一皱,“他怎么来了?”
帐中诸将也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陈谨礼这个名字,在玉麟国军中并不陌生,尤其是最近,关于这位龙武国使臣的种种传闻,早已在朝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他手段通天,连太子殿下都要忌惮三分。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在皇城里杀了不少权贵。
更有人说,他手里握有足以毁城灭国的恐怖杀器……
如今,这位传闻中的人物,竟然亲自到了军营?
秦溯沉吟片刻,沉声道:“请他进来。”
“是!”
斥候领命而去。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起,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衫,并未披甲,也没有佩戴任何兵器,看起来就像个寻常文弱书生。
但当他踏入帐中的那一刻,所有武将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明明没有刻意释放气息,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帐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