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随着这句话骤然降温。
陈谨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规模多大?”
“不算小。”
姬临渊沉声道,“零零总总加起来,能直接控制的兵力,预估在八万到十万之间。”
“若是裹挟地方,或者与其他早有异心的地方势力勾结,短期内有能力聚集起十五万以上的叛军。”
这个数字,放在幅员辽阔,带甲百万的玉麟国,听起来似乎不算致命。
但陈谨礼很清楚其中的分量。
然而,陈谨礼听完,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那种规模的造反,你想镇压,随便镇压。”
“以玉麟国的底蕴,以你姬临渊的手段,就算多费些周折,多耗些钱粮,也伤不了根本。”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必要专门跟我说。”
“话是没错。”
姬临渊点了点头,承认了陈谨礼的判断,“但我还是想让你再帮我跑一趟,你去办,方便很多。”
陈谨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摇头。
“不帮。”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姬临渊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并不意外,只是眼神更深了一些。
“为何?”
他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陈谨礼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帮你处理那帮权贵,是因为我确实也痛恨这种人。蛀食国本,结党营私,视百姓如草芥。”
“况且他们死不死,对你玉麟国而言没多大影响,无非是掌权的人换一批罢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但军队不同。军队叛乱,无论最后谁胜谁负,打的是玉麟国的国力,耗的是玉麟国的元气,我偷着乐都来不及,没兴趣插手。”
姬临渊沉默地看着陈谨礼,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遗憾和果然如此的神色。
“可惜了。”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谨礼说。
“原本……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现在看来,你是拿不到了。”
陈谨礼眼神微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姬临渊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
“不好奇是什么礼?”
陈谨礼沉默了两秒,开口道:“说来听听。”
姬临渊笑容加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其实,那些有心造反的人,我心里是有数的。他们能聚到一起,某种程度上,是我默许的。”
“不给他们一点看似能成事的希望,他们又怎么会轻易露出马脚,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呢?”
陈谨礼瞳孔微微一缩。
“为了方便他们生出野心,我早就把他们安扎在了一个……最适合造反,也最适合被一锅端掉的地方。”
姬临渊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陈谨礼,眼中带着一丝揶揄。
“还记得吗?之前瀚海集上,我拿出来竞价的那片领土?”
瀚海集?
一个地名,骤然跳入陈谨礼的脑海。
陈谨礼抬起头,看向姬临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难道是……玄云关?”
姬临渊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点了点头:“没错。”
“那里现在是他们的大本营,是他们自以为可以割据一方,甚至伺机而动的根据地。”
听到这三个字,陈谨礼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也泛起了明显的涟漪。
陈谨礼万万没想到,姬临渊所说的“大礼”,竟然会与玄云关有关!
更没想到,姬临渊会将那些心怀异志的军中将领,主动安排到玄云关去!
陈谨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问道:“你有什么计划?”
姬临渊知道,鱼已经咬钩了。
他不再卖关子,直接道出了自己的谋划。
“计划简单,你去玄云关便是了,不必强攻,只需败下阵来,佯装失败,被他们俘获。”
陈谨礼眉头一挑:“说下去。”
姬临渊颔首:“到时候你把消息传回龙武国,你说龙武国会作何反应?”
陈谨礼沉默不语。
姬临渊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营救被困使臣,维护两国邦谊,顺带帮友邦平定叛乱,这个由头,还不错吧?”
陈谨礼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姬临渊:“然后呢?龙武国大军进了玄云关,你可别指望我再把玄云关还你。”
“都说了,这是送给你的大礼。”
姬临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谨礼,“待到叛乱平定,玄云关光复,我会以玉麟国监国太子的身份,发布诏令。”
“龙武国陈谨礼小公爷,感念两国盟好,不辞艰险,亲身犯险协助我国平定内乱,不幸身陷敌手,其忠勇可嘉,情谊可感。”
“然我玉麟国护卫不力,致使贵国使臣蒙难,心中甚愧,为表歉意,更为酬谢小公爷此番赤诚相助,特将玄云关之地,正式交还龙武国管辖,以全两国之谊,以慰小公爷奔波劳苦之心。”
“顺便再写上,因我国内部动荡,局势未靖,此前仓促定下的婚约,恐耽误公主终身,有负小公爷恩义,故解除婚约,待关城交接完毕,便礼送小公爷安然返回龙武。”
姬临渊说完,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看着陈谨礼。
“如此一来,玄云关你拿走,婚约也帮你解了。你这一趟,不仅全身而退,还收复了国土,这份礼……够不够大?”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陈谨礼静静地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姬临渊的这个计划,大胆、疯狂,却又……环环相扣。
终于,陈谨礼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口气悠长而沉缓,仿佛将胸中所有的权衡与思量都随之吐出。
他抬眼直视姬临渊,缓缓吐出一个字:
“够。”
姬临渊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他的目光依然锐利,等待着陈谨礼后面的话。
果然,陈谨礼紧接着问道:“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其实你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
陈谨礼点了点头,“但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噢,懂了。非得让我服个软你才安心,是这个意思么?”
姬临渊脸上笑容更甚,“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陈谨礼,从你当年离开玉麟国那天起,我就在观察你。”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边,背对着陈谨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这次把你骗来,是想好好确认一下,你这家伙究竟如何。”
“结果不错,毫无疑问,你是值得我留到最后的一道‘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