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在他身后迅速合拢,山水画轴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书房内,只剩下陈谨礼与严化对峙。
陈谨礼的目光,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
他打量着严化,看着那柄标志性的血剑,眼中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惋惜。
“值得么?”
陈谨礼改变了声音,沙哑而缥缈,如同从幽冥深处传来,“老太师已倒,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你一身修为,不求替天行道,斩除奸凶,反而打算继续为虎作伥?”
严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血色的剑光映亮了他冷硬的脸。
面对这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冥河”,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
“恩义所在,不问对错。”
严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严某此生,只知受人之恩,忠人之事。太师于我有知遇之恩,周兄待我以国士。今日局面,无非一死而已。”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血剑缓缓抬起,剑尖遥指陈谨礼。
一股惨烈而纯粹的剑意开始在他周身凝聚,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久闻‘冥河’大名,今日,便以我手中血剑,领教阁下高招。请!”
最后一个“请”字出口的瞬间,严化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搏命杀招!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血色的闪电,人剑合一,直刺陈谨礼眉心!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尖啸,书房内的烛火被狂暴的剑气压迫得骤然一暗,几乎熄灭!
比刚才拦截那一剑更快!
比周墨言记忆中严化任何时候出剑都要快!
显然,在这生死存亡的压力下,在这护卫主君、报效恩义的决绝信念催动下,严化的剑,终于突破了桎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全部的意志,以及决死的信念!
陈谨礼静静地看着那道血色闪电在眼前急速放大,瞳孔中倒映着那一点越来越近的血芒。
他能感受到剑锋上那粘稠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杀意,能闻到那浓烈的血腥气。
可惜了。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距离上一次交手,并未过去多长时间,严化能走到这一步,足见其天资非同一般。
这份心思,若能好生用在正路上,剑仙一道,严化能走得很远。
只可惜今日,刚刚触碰到的新境界,就是严化此生的终点了。
直到那血色的剑尖,逼近到他眼前不足三寸,凌厉的剑气已然刺得他眉心皮肤微微发痛,陈谨礼终于有了动作。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诡谲莫测的幻影。
他只是向侧边迈了一小步。
非常小的一步,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步法也平平无奇,就像是寻常人侧身让路。
然而,就是这看似简单随意的一小步,却让那凝聚了严化全部精气神、快如闪电、猛如雷霆的必杀一剑,骤然落空。
严化大惊。
那一剑刺出,他自信对手绝无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避开。
可偏偏,对方只是用了小到近乎儿戏的一步,自己那带着毕生剑意巅峰的一剑,便骤然刺在了空处。
劲力落空的虚浮感尚未涌上心头,眼前的“冥河”身形便模糊了一瞬,消失在原地!
严化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本能催动的危机感如冰锥刺入骨髓。
他甚至来不及收剑回防,也来不及转动视线,只凭着对气机流转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感知,察觉到一道冰冷漠然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
并非贴近,而是越过,正朝着周墨言遁入的那幅山水画轴,朝着那刚刚合拢的暗道入口,不疾不徐地走去。
这念头如惊雷般在严化脑中炸响。
“休想!”
严化根本不顾招式是否用老,不顾经脉是否会因强行逆转真气而受损,拼尽全身力气,便要拧身回斩,用身体,用性命,去阻挡那道走向暗道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意念催动,试图带动身躯转向的刹那,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外力禁锢,不是被阵法束缚,而是一种诡异的,源自身体内部的“失控”。
脖子以下,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不再是属于他的躯干四肢,而是一堆沉重冰冷,毫无联系的死物。
唯有头颅,还保持着原有的角度,视线还凝固在前方空荡荡的书房墙壁上。
发生了什么?
惊愕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紧接着,严化感到自己的视野开始倾斜旋转。
他看到了书房顶上纵横交错的厚重梁木,看到了侧翻在地的紫檀木椅,看到了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和那盏跳跃的孤灯。
他看到了……一具穿着熟悉衣袍的无头身躯,僵立在原地,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血色长剑,剑身嗡鸣未绝。
颈项断口处,平滑如镜,竟无半分血液喷溅,只缓缓渗出一圈细微的血珠。
那是……我的身体?
这个念头清晰浮起的瞬间,严化的视野继续翻转,最终定格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地面。
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在眼前放大,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双乌黑的靴底,正朝着暗道方向迈去,渐渐远离他的视线。
原来……如此。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严化恍然明白了。
这一幕,好生熟悉。
只是之前落在他肩头的,只是手掌轻拍,这一次,换成了实实在在的刀刃。
“冥河”,或者说那位陈小公爷,果然是……名不虚传。
最后一丝意念散去,严化的世界归于永恒的沉寂。
那具无头的躯体,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轰然一声,沉重地扑倒在地,手中血剑“哐当”落地,兀自微微震颤了几下,终于不再嗡鸣。
陈谨礼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去看倒地的尸体,也没有去瞥一眼手中那对刚刚饮血的残月双刃。
刃口幽蓝依旧,未沾丝毫血污。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那幅山水画轴前。
画上山峦叠嶂,流水潺潺,笔法算得上精妙,却也无甚稀奇。
陈谨礼伸出手指凌空虚点,指尖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闪过,没入画轴后方墙壁某处。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比周墨言开启时更加细微。
画轴连同后面尺许厚的墙壁,再次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带着尘土和陈旧木头气息的风,从暗道深处幽幽涌出。
陈谨礼迈步走入。
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他微微侧首,对着身后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用那沙哑缥缈,仿佛不属于此间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
“晚安。”
话音落下,墙壁在他身后迅速合拢,严丝合缝,将书房内的烛光与血腥气味,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