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临渊这话，陈谨礼倒也算是早有预料。
自打瀚海集上接下这荒唐的婚约，他就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向玉麟国要的那三个月，一来是为了完成仙陨符阵的布置，将这同归于尽的底牌安排好，二来，便是打探消息。
三个月时间，玄门影市麾下的幽蝶们全力运转，将力所能及的一切情报消息，纷纷送到了他手里。
看罢幽蝶们的回复，陈谨礼心头便有了定数。
姬临渊此番将他骗来玉麟国，不是要拿他开刀，反倒是要找他帮忙办事。
加上这一路行程，这番猜测几乎算是坐实了。
今日殿上，看那架势就知道，玉麟皇帝已经开始大肆放权给姬临渊了，想必对于姬临渊而言，承继大统指日可待。
玉麟国以武立国，历代君王皆是一等一的高手，王位更替的间隔历来都是极长的。
就当今玉麟皇帝，在位已近百年，都还排不进玉麟国历代君王在外时间的前三。
如此漫长的王位迭代，自然会催生出一大批极致的权贵。
近百年岁月，足够一个人，一个家族从无到有，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玉麟国这片土地，可没有那么多的养分供养他们。
幽蝶们查到的玉麟国秘辛之一，便是每逢王权迭代，玉麟国的权贵集团也会随之进行一次大洗牌。
凡是有野心者而不自持者，无一例外，都会重新变成玉麟国根须之下的养分，被消化得一干二净。
想明白这一点，陈谨礼打一开始，就没担心过自己此行的安危。
如今，姬临渊正面对着同样的问题，兴许和权贵集团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了。
以至于姬临渊的主意，都已经打到了自己这个外邦之人的身上。
“在王位面前，我这个敌人可以先放一放，是这个意思么？”
陈谨礼朝着姬临渊扬了扬下巴揶揄道。
姬临渊并未否认，点头失笑：“可以这么说。陈谨礼，我得承认，同辈之中，你是最有趣的那一个，凰舞都不及你。”
“我呢，从小就有个习惯，好菜要留到最后再吃，你很够格，把你留到最后，能多出许多乐趣。”
“更何况你我之间，也未必就不能有些情谊，你说呢？”
说到这，姬临渊朝着陈谨礼伸出手，一副要邀他握手言和的架势。
陈谨礼瞧着姬临渊伸来的手掌，愣了片刻，旋即大笑起来。
“话是好话，但我不怎么爱听。”
陈谨礼笑罢了，脸色归于平静，“前面的，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后半句，不对。”
“你我之间只有国仇家恨，只有不死不休，咱们能如此闲聊，无非是对你，对我，此刻都不是撕破脸打到底的好时候。”
“咱们还是别聊情谊了，省得真到了战场相见的那天，动手之前还得寒暄半天，多麻烦。”
“嗯……有理。”
姬临渊附和着笑道，并未做出任何反驳，“那我提的条件？”
“前两条我喜欢，至于要你妹……”
“你妹！”
“好好好……迎娶九公主殿下，行了吧？你牵的头，你负责帮我摆平，我是有家室的人，你知道的。”
姬临渊明显是怒了，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于是没好气地白了陈谨礼一眼。
“我家九妹闭月羞花之姿，经天纬地之才，配不上你个山间野地混出来的野猴子？”
“……难说。”
“我尼玛！”
终是忍无可忍，姬临渊也不顾什么太子威仪了，上去就是一脚。
哪知陈谨礼扭头便喊：“玉麟太子当街殴打使节了！有没有人管管！”
就这一嗓子，端是把姬临渊的气焰叫住了大半。
倒不是他真的担心这闲话传出去，只是有那么一瞬间，自觉有些恍惚。
没出皇城，他就该是十全十美的太子爷，不能有一丝瑕疵，连呼吸都该显得体面。
怎么能和这路野猴子一样，活得肆意妄为呢？
就这一瞬间的恍惚，姬临渊便泄了气。
“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陈谨礼两手一摊，“被逼得出这种贱主意，说明你真没招了，拿我没招，我凭什么跟你商量？”
“有这功夫缠着我，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体面的帮我摆平这事，我脸皮厚，家里也没人会怪我，你就未必了。”
姬临渊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放弃了继续跟这个无赖的家伙掰扯。
“……行，我摆平。在我九妹面前骂臭你祖宗十八代，没意见吧？”
“别让我听到就行。”
“想先选谁做目标？”
“你家老太师，够分量么？”
“够。有把握？”
“用你帮忙的时候，会找你的。”
陈谨礼说罢，摆了摆手转头便走，走出几步又脚下一顿。
“噢对了，回头记得换个人监视我，你家那位楚统领整天摆个臭脸，没意思，换个机灵点的，我好找人聊聊天。”
“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有多远滚多远！”
姬临渊抬手一指宫门外，目送陈谨礼大笑着离去。
待陈谨礼走远，姬临渊方才有些无奈地摇头笑叹起来。
“出来吧，就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指望瞒过为兄不成？”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廊柱背后，姬明月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缓步走到姬临渊跟前，双手捂住耳朵。
“……几个意思？”
“兄长说要骂臭那人的祖宗十八代，污言秽语听多了脏耳朵。”
这话，可把姬临渊噎得不轻。
沉默良久，姬临渊方才缓了过来，话锋一转：“这家伙你私下也见过了，作何感想？”
“说不上哪里不好，唯独是他不喜欢我，正好我也不喜欢他。”
姬明月摇了摇头，“但兄长对他如此看重，定有他的过人之处。起码在兄长眼里，他真有本事凭一己之力，助兄长拔除太师一党。”
“那就好。”
姬临渊像是没听到后半句似的，兀自笑了笑，“少跟他来往，免得哪天被这家伙骗得神魂颠倒。”
“明月不会。”
“难说。”
姬临渊不禁笑叹，“被这家伙骗得神魂颠倒的人海了去了，可别到时候他要走，你非得让为兄帮你把他留下。”
“明月不会。”
姬明月重复了一遍，“于公不会，于私更不会，兄长要是觉得难办，我多找他麻烦便是。闹掰了，兄长才从中好调解。”
“好啊，那就看你的本事了，为兄等你的好消息。”
姬临渊并未阻拦，答应得格外爽快。
爽快得让姬明月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来。
在她的印象里，兄长不是这样的，怎么着也会再强硬一点，再霸道一点，再不讲理一点。
难不成这人真有什么魔力，能让兄长变了个人？
“……明月告退。”
思索无果，姬明月索性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独留下姬临渊站在原地，难忍无奈。
“陈谨礼哟……你可千万，别给我搞砸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