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坐在长桌的一端。左手边是张媛,右手边是省教育总署的廖主任——一个五十多岁、头顶微秃、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再往两边依次是市教育公署褚局长、财政公署、人事部门、纪检和监察的人。席丹丹坐在张媛的下首,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笔帽已经摘下来了。学校的骨干教师们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
姜咛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她身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她的眼光一直追随着李珩,那曾是她心里的白月光,只是,好像那道白月光之前并不曾照到她身上,但现在……他刚才摸了她的腰。
座谈会的内容很简单。张媛先代表学校做了简要汇报,声音清亮,条理清楚。李珩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张媛身上——落在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鼻翼上,落在她鹅黄色真丝衬衫领口处那片细腻的皮肤上,落在她因为抬手翻页而微微绷紧的胸前弧线上。偶尔他的目光会移向对面的教师方阵,在某几个人脸上多停一瞬。
汇报结束后,李珩直接开口了。
“张校长,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几位业务能力突出的老师,档案带来了吗?”
张媛立刻点头:“带来了。”她从笔记本下面抽出几份档案,站起来,双手递到李珩面前。她的手指在递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碰得很轻,一触即离。但她的眼睫毛在那个瞬间垂了一下。
李珩接过档案,翻开。
他看档案的速度很快。眼睛在纸面上快速移动,遇到关键信息会停下来,食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点一下。他看完一份,就把它平摊在桌面上,再看下一份。摊开的档案在他面前排成一排,像一手扑克牌。
他一连把几份档案全部翻完,直到合上最后一本,才终于抬起眼。
“周建国,周老师是哪一位?”
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神情有些慌乱。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了,眼眶下面有两道很深的眼袋。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墨渍。
“您做了多年的语文教研组长,从教二十一年。”李珩把档案翻开,手指点在上面,“带的毕业班,连续六年语文平均分在全市排名前三。三年前,您指导的学生作文拿了全国二等奖。去年,您带的教研组被评为市级优秀教研组。但是,您的职称还是中教一级。按您的资历和业绩,副高五年前就该评上了。是之前包小杰那些畜牲玩意儿故意打压?还是根本就没人注意到?”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瞬。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李珩把档案合上,声音平稳而清晰:“市实验中学的林校长和白副校长那边,需要一个业务能力突出的教导主任。从您的档案和履历来看,完全可以胜任。”他转向褚局长,“褚局,我的建议是——调任周建国老师到市实验中学担任教导主任。”
褚局长——那个五十岁左右的端庄女人,短发,圆脸,戴一副金边眼镜,穿一件深紫色的短袖开衫——从会议桌右侧抬起头,点了点头。“李主任的建议很好。周老师的业务能力,我们局里也是有数的。回头我跟实验中学的林校长沟通一下,尽快走调动程序。”
周建国站在那里,嘴唇又动了动。声音有点哑:“谢谢……谢谢李主任,谢谢褚局长。”然后转向张媛,深深的鞠了一躬:“多谢校长的推荐”。张媛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知道,如果没有张媛的推荐,他的档案或许依旧不会有人注意,他应该还会像以前一样被搁置在那里。
李珩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周建国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又“吱”了一声。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了桌面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他低了一下头,李珩看到他用虎口的位置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蹭完就把手放下了,重新在膝盖上放好。
第二个被点名的是一位中年女性。刘敏华,英语教研主任。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短袖上衣,头发烫着小卷,蓬蓬松松地堆在肩膀上。脸圆圆的,皮肤保养得不错。
“您的职称是副高,这一点上倒是没有被耽误。”他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刘敏华微微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那种明明很优秀、却一直在原地踏步的无奈。她的副高评得早,那是因为她早年跟对了领导。后来那个领导调走了,她就再也没挪过窝。铁打的业绩,流水的领导,她就是那块铁打的,钉在原位,生锈了也没人拔。
“省重点中学的张璇校长那边,缺一位教研副校长。”李珩把档案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从您以往取得的成绩来看,绝对能帮着张璇校长搞好业务。刘老师,您愿意去吗?”
刘敏华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她的眼睛眨了眨,睫毛膏让她的睫毛看起来又黑又浓,眨动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媛,张媛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我……我愿意。”刘敏华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很快就稳住了,“谢谢李主任,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不辜负李主任的希望,也不会辜负张校长的举荐。”
她说“组织”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抬高了一点。那是体制内的人被提拔时惯用的词汇,但她说话时的眼神不是看向李珩,而是看向张媛。她知道真正把她从这潭死水里捞出来的人是谁。
李珩点了点头,在档案上做了一个记号,递给身旁的褚阿姨。
第三个被点名的是一个叫胡春梅的中年女性,语文教研组副组长。她坐在最边上,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照得一清二楚——颧骨附近有明显的浮粉,鼻翼两侧的粉底卡在毛孔里。眉毛画得又粗又黑,眉峰挑得很高。眼影是珠光粉色的,涂满了整个眼窝。嘴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唇线描得很重。她穿着一件玫红色的短袖针织衫,领口开得很大,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边。下身是一条黑色皮裙,裹着她丰腴的臀部和大腿。脚上是一双过膝的黑色麂皮长靴,靴跟又细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