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的消息传下来那天,储秀宫炸了锅。
各家秀女从嬷嬷那里得知,需要献艺。
抚琴、跳舞、唱曲、写字,四样里头选一样,报上去,由慈宁宫定夺。
瓜尔佳婉宁第一个挑了抚琴。她的丫鬟四处跟人讲,说婉宁小姐七岁起学琴,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
纳兰家的姑娘选了舞,郭络罗家的也选了舞,两边当天就暗别上了劲。
瓜尔佳柠栀站在廊下听了一圈,等人散尽了,才去找李嬷嬷。
“嬷嬷,我报写字。”
李嬷嬷正拨算盘,头也没抬,“写字?”
“太后寿宴要写寿字,总得有人研墨铺纸。”
“那倒是。”李嬷嬷抬起眼皮看她一下,“行,给你排上。反正也没人抢这活儿。”
没人抢,因为写字那一拨不上正殿,在侧殿候着,写完呈上去便是。
不露脸,不出彩,干的是苦工。
瓜尔佳婉宁知道后,路过她屋门时停了一步。
“柠栀妹妹写字?”
“嗯。”
“你写的什么体?”
“随便写。”
婉宁笑了,没再问,走了。
*
大寿那日,慈宁宫从天不亮就开始忙。
钟鼓齐鸣的时候,瓜尔佳柠栀已经在侧殿跪坐了半个时辰。
面前一方砚台,半块朱砂,三支狼毫,十张裁好的洒金笺。
侧殿里还有两个秀女,一个研墨,一个裁纸,都是不起眼的活。
正殿那边传来丝竹声,隐约约,隔了几道墙。
瓜尔佳柠栀把朱砂碾碎,加水,用墨锤一圈一圈地研开。
研到第三圈,她手腕一转,从袖口摸出一粒极小的丸子,指甲盖大小,碾进了朱砂里。
【叮!系统道具“墨兰香丸”已使用。效果:书写时墨迹自带清香,持续一个时辰。】
丸子化在朱砂里,颜色没变,只是凑近了闻,能察觉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草气。
旁边研墨的秀女抽了抽鼻子,“哪来的香味?”
“许是朱砂本身带的。”瓜尔佳柠栀把砚台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宫里的料子好。”
那秀女没再追问。
约莫又过了两炷香,外头来了个小太监,尖着嗓子喊。
“太后要看寿字,写字的秀女预备着,一会儿传唤。”
侧殿里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瓜尔佳柠栀把笔蘸饱,在洒金笺上落下第一笔。
写的是蝇头小楷,一个“寿”字。
她写得不快,起笔藏锋,行笔沉稳,收笔利落。字不大,但笔画清晰,一丝不苟。
十张笺写了六张,外头又来人了。
“瓜尔佳氏,太后传。”
她搁笔,把写好的六张笺叠齐,捧在手中,跟着那小太监往正殿去。
从侧殿到正殿,要穿过一道长廊。
廊尽头,正殿大门敞开,灯火通明。
里面人声嗡的,乐声已经停了。
她低着头跨过门槛,殿内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酒香和花香。
太后坐在正中高位,旁边就是康熙。
瓜尔佳柠栀目光只扫了那么一瞬,便垂了下去。
“就是她写的?”太后的声音苍老但中气足,“拿上来瞧瞧。”
梁九功从她手中接过笺纸,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拿起一张,眯着眼看了看,“哟,这字小归小,倒是齐整。”
旁边的惠妃凑过去瞧了一眼,“确实不错,一笔一划都见功夫。”
太后把六张笺一看过去,放在案上,“哪家的姑娘?”
“回太后,臣女瓜尔佳氏,旁支庶出。”
“旁支的?”太后抬了抬手,“抬起头来,让哀家看。”
瓜尔佳柠栀直起身,面朝太后。
殿里灯烛明亮,把她那张素净的脸照得清楚楚。不施脂粉,唇色天生带红,眉目清秀,算不上国色,但干净得让人想多看一眼。
“长得倒是水灵。”太后笑了,“就是瘦了些,多吃点。”
殿内有几个妃嫔跟着笑了笑。
“哀家今儿高兴,”太后朝身旁看了一眼,“皇帝,赏她一杯酒。”
康熙坐在太后右侧,手中正端着酒盏。他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了。
“赐。”
只一个字,声调很平。
梁九功亲自端了一杯酒过来,送到瓜尔佳柠栀面前。
她双手接过,杯沿冰凉。酒液澄黄,是上好的桂花酿。
“谢万岁爷,谢太后。”她仰头,一口饮尽。
酒液辣了一瞬,随即化成一股暖流,从喉头烧到胸口。她不常喝酒,这一杯下去,面颊上的红从颧骨一路蔓到耳根。
太后看着她笑,“脸倒红得快。”
瓜尔佳柠栀把空杯递回给梁九功,垂着眼。耳根烫得厉害,连带着脖颈也泛了粉色。
“行了,下去吧。”太后摆了摆手。
她跪下磕头,起身后退。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
殿内灯火重叠叠,人影幢,但她的视线穿过所有人,准确地落在那个位置上。
他正看着她。目光没有避开,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看着,像在确认什么。
她的睫毛垂下去,那一瞬的对视便断了。
转身,低头,脚步不乱,从人群缝隙里穿出去,没入殿门外的夜色中。
背后的喧哗声被厚重的殿门隔开。
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一激灵。酒意翻上来,面颊烧得更厉害了,她抬手按了脸,掌心是凉的。
方才那一眼,隔了满殿的人,他认出她了。
瓜尔佳柠栀握紧袖口,往侧殿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裙摆擦过门槛,发出轻微的声响。
耳根还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