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吴家村后山，薄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梅运来背着个半人高的竹背篓，裤腿卷到膝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润的坡地上。他身边跟着七八个手脚麻利的村里婶子大娘，都是王莲从合作社里精挑细选出来、签了保密协议的。
“都看仔细咯！”梅运来指着面前一片绿油油、生机盎然的“锯齿草”坡地，声音洪亮，“只掐最顶上这三寸长的嫩尖尖！颜色要翠！杆子要嫩！指甲盖轻轻一掐就断的那种！动作要轻！莫伤了下面的老叶子！掐下来的尖尖，要这样，整整齐齐码在背篓里垫的湿布上！莫压！莫挤！”
他亲自示范，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一根嫩茎顶端，指甲轻轻一掐，一段水灵灵、翠生生、边缘带着细微锯齿、叶脉隐现暗红纹路的嫩尖就落在他手心。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轻轻放进旁边王婶子背篓里铺着的、浸透了乾坤戒灵水的湿布上。
“运来娃子，这草尖尖…真能卖两千块一斤？”王婶子看着背篓里那一点点嫩绿，感觉像在做梦，声音都发飘。昨天梅运来宣布收购价时，整个合作社差点炸了锅！两千块！够买多少斤肉啊！
“王婶，不是草尖尖，是‘碧玉玲珑丝’！”梅运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人家城里大馆子就认这个！金贵得很！大家伙儿手脚麻利点，心细点！掐够一背篓，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要得！要得！”一听现钱结算，婶子大娘们眼睛都亮了，腰杆也挺直了，纷纷挽起袖子，学着梅运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开始采摘那三寸长的“金苗苗”。整个坡地只听到窸窸窣窣的采摘声和偶尔几声压低的惊叹。
梅运来也没闲着，他走到坡地边缘，那里放着几个大塑料桶。他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悄悄挽起袖子，将左手腕上那枚古朴的乾坤戒浸入其中一个水桶里。意念微动，一丝丝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淡金色流光从戒面逸散，融入水中。桶里原本普通的山泉水，瞬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清冽纯净气息。他用这“加料”的水，挨个将婶子们背篓里的湿布重新浸湿一遍，确保那些娇嫩的“碧玉玲珑丝”能最大程度保持鲜灵。
不到两个小时，七八个背篓就装满了水灵灵的嫩尖。梅运来当场点钱，厚厚一沓红票子分到婶子们手里，换来一片喜气洋洋的笑脸和“明天还来”的保证。
王莲开着那辆半旧桑塔纳准时出现。她跳下车，看到背篓里那翠绿欲滴、码放整齐的“碧玉玲珑丝”，眼睛亮得像星星：“梅大哥！太好了！品相太棒了！比上次样品还好！”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背篓搬进后备箱，里面铺了厚厚的冰袋和保鲜膜。王莲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梅大哥！等着听好消息吧！‘御膳房’今天头牌就是它！刘大厨说了，要一炮打响！”
桑塔纳卷起尘土，直奔州城。梅运来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影，又回头看看在晨光下生机勃勃的坡地，搓了搓手，无声地咧嘴笑了。两千块一斤的金疙瘩，就从这泥巴地里长出来咯！
* * *
州城，“御膳房”私房菜馆。
午餐时分，古色古香的大厅已是座无虚席。空气中飘荡着各种珍馐佳肴的馥郁香气，食客们低声谈笑，气氛优雅而私密。能在这里用餐的非富即贵，对美食的追求近乎苛刻。
后厨，气氛却如同战场前的指挥部，紧张而有序。所有灶眼全开，炉火升腾，锅勺翻飞，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主厨刘一手亲自镇守的那口特制的小炒锅。他一身雪白厨师服，神情肃穆，如同即将进行一场神圣仪式的祭司。他面前洁白的料理台上，只放着一小盆用冰水镇着的、翠绿欲滴的“碧玉玲珑丝”嫩尖。
“都打起精神！今天这道‘碧玉玲珑丝’，是咱‘御膳房’新晋的镇店之宝！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刘一手的胖脸上不见平日一丝随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帮厨和学徒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盆嫩尖上。
时间指向十一点半。预定前几位“碧玉玲珑丝”的客人陆续入座。都是州城顶级的饕客——商会赵会长，珠宝大亨钱太太，还有几位低调但分量极重的老饕。
“刘师傅，‘碧玉玲珑丝’…真有你说的那么神？”赵会长隔着传菜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他可是听了刘一手赌咒发誓般的推荐，才推掉一个重要饭局来的。
“赵会长，您尝过便知。”刘一手没多话，只是微微颔首，眼神里是绝对的自信。他深吸一口气，净手，擦干。用特制的竹夹，极其小心地夹起一小撮嫩尖，控净冰水。
热锅！极少量顶级的山茶油滑过锅底，瞬间冒出细密的青烟。刘一手手腕一抖，那撮翠绿如玉的嫩尖滑入锅中！
“滋啦——！”
一声极其悦耳清脆的爆响！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高山雪水混合着初春嫩芽的极致清香，轰然炸开！这股清香纯净、冷冽、霸道！瞬间压过了后厨里所有浓油赤酱的香气，如同清泉涤荡，直冲每个人的天灵盖！
所有闻到这香气的后厨人员，动作都停滞了半秒，眼神里充满了陶醉和震撼！
刘一手手腕翻飞，动作快如闪电！锅铲轻盈地划过，只用了最简单的盐花点入！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起锅！装盘！洁白的骨瓷盘里，一小撮翠绿欲滴的“碧玉玲珑丝”堆叠成小山状，上面点缀着两粒鲜红的枸杞。没有多余的油汁，只有食材本身被高温瞬间锁住的汁水，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那股撼人心魄的清香，更是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
“快！上菜！”刘一手低喝一声。
穿着旗袍、训练有素的侍者，如同捧着传国玉玺，小心翼翼地将这盘“碧玉玲珑丝”送到了赵会长等人的雅间。
当侍者揭开保温盖的瞬间——
“嘶——！”
整个雅间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那是什么神仙香气？！赵会长只觉得一股清灵之气直冲天灵盖，连日来的酒局应酬带来的油腻感瞬间被涤荡一空！钱太太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她戴满翡翠戒指的手下意识地就伸向了筷子。
“诸位，请慢用。”侍者恭敬退下。
赵会长第一个伸出筷子，夹起几根翠绿的嫩丝。那嫩丝在他筷尖微微颤动，仿佛活物。他怀着朝圣般的心情，缓缓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如同咬碎了凝结的晨露！
一股难以言喻的、爆炸般的清甜汁水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纯粹！干净！没有一丝杂味！只有山林间最鲜嫩的草木精华！紧随其后的，是那直击灵魂的清香，在口腔鼻腔中缭绕、升腾！更妙的是，当那鲜嫩的叶片滑过喉咙，一股极其清晰、带着微凉感的回甘，如同上等龙井的余韵，悠长地泛上舌根！
“唔——！”赵会长整个人僵住了！他猛地闭上眼睛，腮帮子因为极致的味觉冲击而微微颤抖！几秒钟后，他才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筷子用力点了点那盘菜，然后以近乎失态的速度，又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疯狂咀嚼！脸上是极度满足和陶醉的表情！
旁边的钱太太也早已不顾形象，小口却飞快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惊叹：“天呐！这…这口感！这味道！刘一手没吹牛！神了！真的神了！”
另外几位老饕更是风卷残云，一盘分量本就不多的“碧玉玲珑丝”，眨眼间就见了底！盘子干净得如同舔过！
“服务员！再上一份！不！两份！”赵会长意犹未尽，拍着桌子大喊！他感觉自己的味蕾被彻底征服了！这味道，足以让任何山珍海味黯然失色！
“对不起，赵会长。”侍者一脸歉意地进来，“‘碧玉玲珑丝’是顶级限量特供，今日配额已全部预订完毕。您这一份，还是刘师傅特意预留的…下一份，需要提前三天预订…”
“什么？！三天？！”赵会长差点跳起来！他看着空空的盘子，又看看其他几个同样眼巴巴的老饕，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更强烈的占有欲涌上心头！这玩意儿…有钱都买不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御膳房”！
“听说了吗？刘师傅新出的‘碧玉玲珑丝’，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赵会长他们差点为抢最后一点打起来！”
“限量！特供！两千块一份！还订不到！”
“快！快打电话预订！晚了就没了！”
整个餐厅沸腾了！那些没吃到、甚至没预订上的食客，如同百爪挠心！纷纷涌向前台和侍者，询问预订方式，甚至有人愿意出高价购买别人的配额！前台电话更是被打爆了！王莲留在“御膳房”对接采购部的手机，更是响个不停！
“喂？张经理？对对！是我王莲！预订？啊…这个…排到五天后了…”
“李总！真不是钱的问题！是产量实在有限！保证品质啊！…您要包圆儿？这个…真不行！刘大厨说了，必须保证每位预订的贵客都能尝到…”
“好好好…我记下了…王太太是吧？五天后中午一份…好的好的…”
王莲躲在后厨通道里，耳朵夹着手机，手里拿着小本子飞快记录，声音因为激动和忙碌而微微发颤，脸上却笑开了花！成了！彻底成了！梅大哥的“碧玉玲珑丝”，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 * *
州城，某看守所探视室。
厚重的玻璃隔开了内外。叶天剑穿着灰扑扑的号服，胡子拉碴，脸色憔悴蜡黄，眼窝深陷，早已没了昔日的嚣张跋扈。他手上戴着手铐，被警察押着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玻璃对面西装革履的律师。
“…叶少，集团的情况很不好。董事长（叶大山）也被带走协助调查了，几个账户已经被冻结…偷税漏税的数额…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证据链很扎实…”律师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叶天剑心上。
叶天剑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完了…叶家…彻底完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就在这时，隔壁探视室隐约传来两个值班警察的闲聊声，隔着不太隔音的墙壁，清晰地飘了进来：
“…听说了吗？‘御膳房’新出了个天价菜！叫什么‘碧玉玲珑丝’，就一小撮野菜尖尖，卖两千块一份！”
“啥？！两千？！金子做的啊？”
“嘿！比金子还金贵！听说好吃得不得了！州城那帮有钱人抢疯了！预订都排到大后天了！”
“这么邪乎？啥野菜啊？”
“好像是什么…吴家村那边特供的？听说是一个叫什么梅…梅运来的农民搞出来的…”
“梅运来？啧，这名字有点耳熟啊？哦！想起来了！不就是前几天叶家那个公子哥儿举报偷税，结果把自己家偷漏税举报出来的那个农民吗？”
“对对对！就是他！哈哈！这姓叶的也是报应！想搞人家，结果自己先进来了！人家农民兄弟转头就搞出个天价野菜，赚大钱咯！你说气人不气人？哈哈哈！”
“梅…运…来！” 叶天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隔音墙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
“碧玉玲珑丝”…天价…抢疯了…赚钱…
自己身陷囹圄，家业崩塌…
而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乡巴佬，却在外面风生水起，靠着他最看不上的泥巴地里刨食，赚着大把的票子，享受着众人的追捧！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叶天剑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攻心！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溅在面前的玻璃隔板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有那灰败的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怨毒和不甘。
“叶少！叶少！医生！快叫医生！” 律师惊恐地拍打着玻璃。
* * *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吴家村后山的坡地。梅运来背着他那个大竹背篓，里面装着今天最后一茬采摘下来的“碧玉玲珑丝”嫩尖，正准备下山。
裤兜里，那部充话费送的破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铃声尖锐刺耳。
梅运来放下背篓，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王莲”两个字跳得欢实。
“喂？莲妹子？”梅运来接起电话，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但声音里还是带着点期待。
“梅大哥！爆了！彻底爆了！！”王莲的声音像是被点燃的烟花，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兴奋和激动，几乎要把手机震碎，“‘碧玉玲珑丝’！火了！大火特火！刘大厨亲自掌勺，中午第一波客人吃完，整个‘御膳房’就炸锅了！赵会长当场就要包圆儿！钱太太差点跟人抢起来！前台电话被打爆了！我的手机也响个不停！预订已经排到五天后了！两千块一份！供不应求啊梅大哥！”
王莲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根本不给梅运来插嘴的机会：“刘大厨说了！只要品质能保持！价格还能再谈！他怕我们供货跟不上，被别的馆子挖墙脚！梅大哥！我们真的发了！发大财了！”
两千块！供不应求！预订排到五天后！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糖衣炮弹，炸得梅运来头晕目眩，心花怒放！他感觉脚下的土地都在发烫，背篓里的嫩尖尖仿佛都在发光！
“好！好！太好了！莲妹子！你是头号功臣！”梅运来激动得声音发颤，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告诉刘大厨！放心！货绝对保证品质！只多不少！我这边立刻扩大种植！人手不够就招！坡地不够就包！老子要把这后山都种满‘金苗苗’！”
挂了电话，梅运来还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他环顾着这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坡地，看着那些随风摇曳的锯齿草，仿佛看到了一茬又一茬绿油油的钞票在向他招手！
他放下手机，弯腰拎起旁边装着乾坤戒灵水的大桶，走到田埂边。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也落进桶里清澈的水中。他舀起一大瓢水，用力泼洒向脚下的土地。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带着他无尽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哗啦啦地浸润着这片给予他新生和希望的沃土。
“嘿嘿…好吃惨咯？抢起要？”梅运来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州城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刚得了宝贝的傻小子，“叶天剑龟儿子，你在里头啃窝窝头，老子在外面数票子！这滋味，爽不爽？”
晚风吹过山坡，带来山下村庄的袅袅炊烟。梅运来背起沉甸甸的、装满“金疙瘩”的竹背篓，脚步轻快地朝着山下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金色的希望。他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歌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钞票的油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