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哪吒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却带着一种洞穿式的尖锐：
“你们在意的难道就只是‘她有孩子’这件事吗？”
“那条小青龙是意外来的，也差点意外走了。是系统和天道做了交易让她活下来。”
二哪吒接道：“所以那个系统很厉害。而且对她很好。”
敖寸心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是我的错。”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没能保住她。”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苦涩：“我都能想到，在怀着她的时候，我大概还在跟杨戬吵架。”
殷夫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搭上敖寸心的肩膀。
“寸心，”殷夫人叫的是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同为母亲才有的心疼，“那个你也不知道她来了。你不能怪自己。”
敖寸心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胸口：“我知道。可她还是差点没了。如果不是那个系统……”
她说不下去了。
殷夫人把手拢得更近了些，“我怀吒儿的时候，也天天打仗。刀光剑影的，好几次都觉得要保不住了。”
她顿了顿，声音柔软了些：“孩子比我们想象的坚强。你信我。”
小哪吒飘在半空，听到殷夫人说“保不住”的时候，嘴角撇了撇，算了，不拆娘的台了。
杨戬站在敖寸心身侧，安静了很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寸心。是我的错。”
敖寸心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那个我不知道你怀了身孕。”杨戬说，“但我确实……让你心情不好了几百年。”
“如果你心情好一些，她可能不会那么虚弱。如果你心情好一些，她可能能留更久一些。”
敖寸心愣愣地看着他。他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几百年来，他总是在退让、沉默、避开争吵——但从来没有主动认过错，更没有把“错”字放在自己身上过。
大哪吒在后头轻轻“嘶”了一声，用手肘捅了捅太乙真人，压低声音：“师父……杨戬居然会认错？”
太乙真人抱着手臂，难得没有调侃，只是轻声回了一句：
“他都被骂成渣男了，再不认错，岂不是坐实了。”
大哪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闭了嘴。
敖寸心的眼眶里蓄着泪，但她这一次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却稳了许多：“你当然有错。”
杨戬点头：“嗯。”
“但你最错的是……”敖寸心顿了顿，“你从来不说你在想什么。”
“你每次都不说话。你不知道我看着你沉默的时候，心里有多慌。”
杨戬看着她：“……我知道。”
敖寸心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慌，”杨戬的声音很低，“但我不敢说。怕说了只会让你更难受。”
敖寸心张了张嘴，忽然说不下去了。
原来她越吵，他越不敢。
殷夫人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夫妻，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头看了一眼李靖，李靖沉默地站在她身侧，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我也说了。”
殷夫人白了他一眼：“你那是被逼的。”
李靖咳了一声，没反驳。
少年哪吒靠在墙边，冷眼看了这一幕，忽然开口：
“她活下来了。系统给了她新的身体、新的命数、一块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她过得很好。”
敖寸心吸了吸鼻子：“可她不能见我们。”
“那是为了保护她。”少年哪吒的语气依旧平平的，“系统说得很清楚，剧情结束之前不能见面，连杨戬都算不到她的位置。杨戬——”
二哪吒接道：“都是被天庭盯着的。她要是出现在你们身边，你们护不住她。”
敖寸心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又松开。
她知道的。
她知道那个系统安排的一切都是对的。
那块地方天庭管不着、地府勾不着，连杨戬的天眼都算不出——这已经是能给出的最好的保护了。
但她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小哪吒飘了过来，停在敖寸心面前，仰着圆脑袋打量她。
他认真地说：“你不用担心她。你看那两个男的对她多好，给她喂奶、哄她睡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比我爹强，我爹小时候都不给我喂奶。”
李靖：“……那是你娘不让我喂。她说我手笨。”
殷夫人：“你确实手笨。”
李靖闭了嘴。
敖寸心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很浅的一个弧度，像是被小哪吒那句话暖了一下，又像是被自己几百年的委屈终于松了一个口子。
她低声说：“那个系统……对她真好。”
“不只是对她好。”二哪吒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系统对那个你也不错。”
敖寸心看向她。
“它用甘露给你调理了身体，稳固了元神。又给那个你织了一个预知梦，虽然是为了还清因果。”
二哪吒顿了顿，“但它还替你们尽了一份责任。”
敖寸心愣住了。
殷夫人站在她身边，虚虚拢着她的肩，声音温柔：
“那个系统替你们把她照顾好了。也做了所有你们能做、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而且孩子还是惦记你的，还怕你以后走不出来。”
敖寸心的眼泪终于又落了下来。
“……他们都很好。”
杨戬伸出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
她没有躲开。
孙悟空爪子搭在膝盖上，难得没有插嘴。
直到敖寸心的眼泪止住了，他才慢慢开口：“那条小龙命不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像他的认真：“还没出壳就有人护着她。出了壳又有人给她喂奶哄睡。连后路都有人给她铺好了。”
他的声音低了些：“比俺老孙强。”
太乙真人点了点头，他摸着下巴，目光从几个魂体身上慢悠悠地扫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感慨：
“比我们都强。特别是没有肉身的人。”
话音才落，小哪吒整个人从半空猛地弹起来，飘到太乙真人面前，圆眼睛瞪得溜圆，小脸涨得通红：
“你什么意思？你说谁呢？！”
太乙真人被他这副炸毛的样子逗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但还是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摊了摊手：
“本座只是陈述事实。你自己摸摸看，手是不是透明的？”
小哪吒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掌心，又抬头瞪他：
“透明怎么了？！透明也是哪吒！小爷我照样能打！”
他说着还真挥舞了一下拳头，拳头带起一阵微弱的风，但确实打不到任何东西。
太乙真人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那阵微风，笑眯眯地补了一刀：
“能打是能打，但连奶瓶都拿不起来。”
小哪吒：“……”
他气得混天绫在空中甩了好几下，最后扭头冲敖丙喊：“敖丙！他欺负我！”
敖丙安静地飘在旁边，沉默了两息，然后平静地开口：“他没说错。我们确实没有肉身。”
小哪吒噎住了。
他瞪着敖丙，满脸写着“你怎么不帮我说话”，但敖丙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目光平静。
小哪吒的气焰慢慢矮了下来。
他垂下脑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脚尖，声音小了许多：“……我也想有肉身。”
殷夫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碰他——手指穿了过去，但她没有收回来，只是虚虚地拢在他头顶的位置。
“娘知道。”她的声音很温柔，“娘会给你想办法的。而且太乙真人也说了，有办法的。”
太乙真人下意识接道：“确实有办法。不然另外两个哪吒怎么会是莲花身。”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同时转了过来。
二哪吒的笑容依旧温润秀美，声音却柔中带刺：“真人这是在夸我们？”
太乙真人被他这语气刺得后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本座是说，重塑肉身确实有前例——”
“前例？”三哪吒悠悠地开了口，明艳的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凉飕飕的，“真人，你管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叫‘前例’？”
“那我这个莲花身，是你口中值得庆幸的东西？”
太乙真人被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话。
少年哪吒早就不满了，冷冷地补了一刀：“他是在炫耀。”
“他的徒弟有肉身，我们的没有，或者有也是莲花身。他在我们面前显摆呢。”
二哪吒温柔地接了一句：“原来如此。真人真是好心思。”
三哪吒抱臂点头：“难怪嘴这么贱。”
太乙真人嘴硬道：“本座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小哪吒飘了过来，混天绫在身后张扬地飘着，圆眼睛里冒着火，“哈，所以你承认了，你就是在我们伤口上撒盐！”
太乙真人被四个哪吒围在中间，左边是少年哪吒冷冷的视线。
右边是二哪吒温柔而危险的目光，前面是小哪吒炸毛的混天绫，后面是三哪吒抱臂看戏的笑容。
他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终于绷不住了，声音低了好几度：“各位乖徒儿，为师错了——”
“错哪儿了？”三哪吒追问，语气轻飘飘的。
“错在不该拿莲花身说事。错在不该嘴贱。”太乙真人举双手投降，语速飞快，“为师以后一定三思而后言。”
四个哪吒对视了一眼。
小哪吒最先哼了一声，混天绫慢慢垂下来：“这还差不多。”
二哪吒收回了目光，声音恢复了温和：“真人下次说话之前，可以先想一想——有些话对我们来说，确实不太中听。”
三哪吒也放下了抱臂的手，但嘴角那抹冷笑还没完全收回去：“特别是拿别人的惨事当‘办法’。”
少年哪吒重新靠回墙角，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最好是。”
太乙真人连连点头，诚恳得像换了个人：“一定一定。”
大哪吒靠在三步之外的墙上，抱着手臂看完了这场围剿，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慢悠悠地开口：“师父，被骂的滋味怎么样？”
太乙真人瞪了他一眼：“徒儿你——”
“别喊我。”大哪吒抬手制止他，“你刚才说‘比我们都强’的时候，把我也算进去了。我现在也是‘我们’之一。”
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们骂你的时候，我看着挺解气的。”
太乙真人一口气噎在胸口，指着大哪吒说不出话来。
小哪吒飘回敖丙身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我挺幸运的。”
敖丙转头看他：“什么？”
“我的太乙师父虽然老忽悠我，但他嘴没那么臭。”小哪吒想了想，“他还教了我法术。现在，他肯定也在想办法救我。”
少年哪吒靠在墙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接了一句：
“……我的太乙师父，也没嘴贱到这种程度。他只是来得晚了点。”
二哪吒温声道：“我的太乙师父话不多，但句句靠谱。”
三哪吒点了点头：“我那个太乙师父还挺温和的，不会拿话刺人。”
四个哪吒再次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向大哪吒。
大哪吒后背一凉：“……你们又看我干什么？”
小哪吒第一个开口：“你那个太乙师父嘴最贱。”
少年哪吒冷声补刀：“活该被我们骂了一顿。”
二哪吒温温柔柔地总结：“所以你摊上了一个最不靠谱的师父。”
三哪吒最后落了一锤：“真惨。”
大哪吒看了看四个哪吒同仇敌忾的眼神，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确实挺惨的。”
太乙真人：“徒儿你怎么也——”
“师父你闭嘴。”大哪吒头也不回，“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挨骂。徒弟不替你背锅。”
太乙真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吱声。
孙悟空在墙根看完了这场闹剧，爪子拍了好几下地，笑得金睛都眯成了缝：
“哈哈哈哈——老道你也有今天！你也有被徒弟嫌的时候！”
太乙真人瞪了他一眼：“猴子你闭嘴！”
孙悟空根本不理他，笑够了才慢慢收了声，爪子挠了挠腮帮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
“行，你们这群哪吒有意思。一个比一个能怼，一个比一个惨，但凑在一起倒是热闹得很。”
他顿了顿，金睛在昏暗里闪了闪：“比俺老孙一个人蹲在花果山强多了。”
二哪吒扭头看他：“你不是有猴子猴孙吗？”
孙悟空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他别开目光，爪子搭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猴子猴孙是猴子猴孙。不一样的。”
小哪吒没听明白，也想问，敖丙轻轻拉了他一下。
小哪吒看了敖丙一眼，又看了看孙悟空缩在墙角的模样，到底没有再开口。
新杨戬盯着小青龙，突然开口：“她喝奶睡觉的样子挺可爱的。”
二哪吒微微挑眉，侧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杨师兄，这可不像你。”
新杨戬垂了垂眼，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说实话。”
三哪吒看了他一眼，明艳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所以杨师兄是羡慕了？”
新杨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屏幕上那道定格的小青影上掠过，声音轻了几分：
“羡慕算不上。只是觉得……她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自在。”
敖寸心站在杨戬身侧，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新杨戬一眼。
杨戬也看了新杨戬一眼。
两个杨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小哪吒却没那么多顾虑。
他飘到新杨戬面前，仰着圆脑袋打量他，认真地问：“你觉得她可爱？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新杨戬低头看着这个三岁魂体，沉默了片刻：“……你也挺可爱的。”
小哪吒咧嘴一笑，转头冲敖丙喊：“听见没！他说我可爱！”
敖丙面无表情：“他可能只是客气。”
“不可能！他一看就不会说客气话！”小哪吒理直气壮，又扭回头来看新杨戬，“对吧？”
新杨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浅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小心逗到了。
他没有回答，但那一下嘴角的弧度已经足够让小哪吒满意了。
大哪吒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忽然用手肘捅了捅太乙真人，压低声音：
“师父，你看新杨戬——他居然会夸人。”
太乙真人刚被骂完一轮，还没完全缓过来，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那是因为他没见过自己的小辈。见了同源体的就稀罕得不行。”
大哪吒想了想：“……也是。换我，我也感兴趣。”
太乙真人白了他一眼：“你还有空管别人？先管管你师父我，刚才差点被四个哪吒撕了。”
大哪吒：“那是你活该。”
太乙真人：“……”
殷夫人站在敖寸心身侧，被这几个人的互动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敖寸心，温声道：“他们都挺喜欢孩子的。”
敖寸心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泛着红。
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屏幕上定格的那团小青影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确实挺可爱的。”
她又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尾巴尖还会甩。”
杨戬搭在她肩上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听着她说“尾巴尖还会甩”的时候，目光不由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又忍住了。
新杨戬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杨戬搭着敖寸心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孙悟空靠在墙根，把这一轮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慵懒：“行，现在连杨戬都会说人可爱了。这地方果然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