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诺正在鲛人城的商铺前挑得起劲。
面前铺了一整排流光溢彩的鲛绡，从月白到深蓝，每一匹都泛着细碎的珠光。
她左手拈起一匹银灰色的对着光看，右手又去够旁边那匹浅青的，嘴里还念叨着：
“嗯，不错，就是感觉颜色还不够丰富……”
哪吒似乎明白了，“想要颜色齐全，去城主府，那里应该有。”
王一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转头看着他：“那……我们现在就去？”
哪吒提议道：“要不先逛逛，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王一诺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她开始在商铺里扫荡，哪吒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
“大神！”一个侍卫游来，身上穿着制式盔甲，“城主听闻您来了，已经备好了茶。”
哪吒听了侍卫的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头看向王一诺，语气自然地询问：“待会儿去还是现在去？”
王一诺正捏着一匹青色的鲛绡在手里比划，闻言放下布料，往他身边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现在吧。让人等着不太好，反正出了城主府也能接着逛。”
哪吒点了点头，语气很轻地应了一声：“嗯，听你的。”
侍卫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瞳孔猛地地震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哪吒脸上，又落在王一诺脸上，又落回哪吒脸上。
这位哪吒大神……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王一诺已经拍了拍手，转头看向哪吒。
哪吒看向侍卫，语气随意：“走吧，带路。”
侍卫回过神来，连忙侧身：“两位这边请。”
哪吒跟在她身侧，走了两步又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鲛人城主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性，鱼尾已经化成了双腿，但耳后还留着几片细鳞，说话时会微微反光。
她亲自迎出来，笑容得体，但眼神一直往哪吒身上飘，带着一种“这位爷怎么又来了”的复杂情绪。
“三坛海会大神今日大驾光临，不知……”
“买料子。”哪吒直接了当道，“要颜色最全的，要新织的，最好的。最好还有成套的首饰。”
城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有的有的，库房里都有。”
“还有今年新出的‘月华凝露’，一共就织了三匹，我这就都让人取来。”
她转身朝后堂使了个眼色，一个小鲛人立刻摆着尾巴游走了。
王一诺看着鲛绡样品，伸手拨弄一匹。
那料子薄如蝉翼，触感冰凉，手指穿过去时能看到对面模糊的光影：
“这个做夏衣不错。就是太透了，得加衬里。”
“不用。”哪吒说，“鲛绡遇肤则隐，穿上后外人看不见内里，只有穿着的人自己知道穿了什么。”
王一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哪吒面不改色：“听说的。”
“你听谁说的？”
“城主。”
城主刚端起茶，闻言差点把茶盏摔了：“啊？哦，对，是我说的。鲛绡的特性，我介绍的。”
王一诺看看城主，又看看哪吒，然后“哼”了一声，继续拨弄料子。
城主让人取来的东西确实好。
王一诺看过后，满意了：“我都要了。”
城主笑着应下，然后忽然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哪吒，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大神，龙宫来人了。”
哪吒“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来就来。”
“是太子殿下。”城主压低声音，“他好像很急。”
话音刚落，街道那头就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几个虾兵蟹将开道，中间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
头戴金冠，身着锦袍，正是南海龙太子敖泰。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光先是落在哪吒身上，带着明显的警惕和审视。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哪吒身侧的少女，王一诺正好奇的看着他，头发上那根暗红色的发带在珠光下飘舞。
敖泰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暗中催动龙族秘术，神识朝她探去——然后他的龙角“嗡”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的神识完全探不出她的血脉源流，只有一种古老的气息反涌回来，压得他膝盖发软。
更可怕的是，他看到了那根发带——那是混天绫。
他族谱上血淋淋的记载，他父王每次喝多了都会哭诉的“绑龙索”。
敖泰的脑子“轰”地炸了。
他看着那个少女，看着她和哪吒站在一起的距离，看着她手里还捏着哪吒挑的鲛绡，看着她发间那根混天绫——他们家的小祖宗被哪吒拐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雷劈在他天灵盖上。
他三表哥的悲剧要重演了！
不，这次更惨，这次连老祖宗级别的龙脉都被拐了！
敖泰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震惊→悲愤→绝望→强行镇定”的完整循环。
他深吸一口气，龙角都耷拉了下来，但还努力维持着太子的体面：“三坛海会大神，这位龙族前辈是？”
王一诺转过头，“啊？”
她看了看敖泰，“哦，龙太子，你好。”
她伸出手，想跟他握个手——第一次见活的成年龙。
敖泰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她发间的混天绫，没敢握。
他怕一握之下，哪吒就会从旁边冲出来，像当年抽他三表哥龙筋一样，把他手筋也抽了：“前辈，您怎么会和哪吒在一起？”
“逛街啊。”王一诺收回手，一脸的莫名其妙，“他带我来买料子。”
买料子。敖泰在心里咀嚼这三个字。
买料子需要亲自来？
需要三坛海会大神亲自带路？
需要混天绫缠在她头发上？
他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全了一出悲剧：哪吒杀了东海龙族还不够，现在盯上了南海，盯上了他们龙族隐藏多年的高阶血脉。
他用混天绫绑了她，用花言巧语骗了她，现在带她来买赎身物资——好让龙族投鼠忌器，不敢追究！
敖泰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堆鲛绡、宝簪、月华纱上，越看越像聘礼清单。
他的龙角彻底垂了下来，眼眶都有点红了：“前辈，您是不是被胁迫了？”
“您眨眨眼，如果是，我立刻回宫禀报父王，倾南海之力……”
“啊？”王一诺更懵了，“什么胁迫？”
她转头看哪吒，“他怎么了？”
哪吒站在旁边，表情平淡，他甚至还抽空把东西收拾好了，塞进王一诺的手里：“可能想起他三堂哥了。”
敖泰的龙角“唰”地竖了起来，又“啪”地耷拉下去。
他看着哪吒那副“我很无辜”的表情，又看着王一诺那副“完全没听懂”的表情，心里更加绝望了。
被洗脑了。这位祖宗级别的前辈，被哪吒洗脑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向王一诺的储物袋：“这些……这些是要带回龙宫的吗？”
“不是啊。”王一诺理所当然，“我自己用的。做衣服，做首饰，做……”
“做嫁衣？！”敖泰脱口而出。
王一诺一脸震惊的看着敖泰。
哪吒也忍不住抬眼看向敖泰。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敖泰莫名觉得后颈一凉：“敖泰，你想象力挺丰富。”
敖泰缩了缩脖子，但龙族的尊严让他不能退缩。
他挺起胸膛，声音却还在抖：“哪吒！你当年抽我三堂哥龙筋，如今又拐我龙族前辈，你到底想怎样？”
“拐？”哪吒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然后转头看王一诺，“我拐你了吗？”
王一诺随口道：“没有啊。我自己要来的。”
“你看。”哪吒对敖泰说，“她自己要来的。”
敖泰看着王一诺那副“我很清醒”的表情，又看着她发间那根混天绫，心里天人交战。
前辈说“自己要来的”，但前辈被混天绫绑着——不对，是缠在头发上，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前辈是不是已经被混天绫炼化了？
就像当年他三堂哥的龙筋被抽出来炼成法宝一样，这位前辈的龙魂是不是已经被混天绫吞噬，变成了哪吒的傀儡？
敖泰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后退半步，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片龙鳞——紧急传讯符，要通知父王，通知四海龙族……
“你在干什么？”王一诺好奇地凑过来，看着他手里的龙鳞。
敖泰“啪”地把龙鳞捂在胸口，像是怕她抢：“没、没什么！”
“你要告状？”王一诺好奇的打量他：“你被哪吒欺负了？”
“……啊？”
敖泰攥着那片龙鳞，手指捏得发白，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见哪吒说了句：“大小姐，你不要随便冤枉人。”
王一诺扯了扯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发尾：“你是人？”
哪吒抬手把自己的头发从她手里解救出来，“不能随便骂人。”
王一诺“切”了一声，收回手，抱臂看着他，理直气壮：“我这是陈述事实。”
哪吒看着她，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伸手：“嘴替丹。给我一颗。”
王一诺想都没想，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不给。上次那个小哪吒差点没把我烦死。”
哪吒收回被拍的手，也不急，从袖子里摸出一串红彤彤的果子，圆润饱满，表皮泛着水光。
他捏着果梗，在她面前晃了晃：“鲛珠果，吃吗？”
王一诺的目光被那串果子吸引住了，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来，动作自然地摘下一颗塞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亮：“嗯，味道还不错。”
敖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片龙鳞，看着他们俩的互动。
她没有被控制。混天绫缠在她头上，但她说话、动作、表情都是自己的。
她没有在求救，没有在暗示什么，她就是……在跟哪吒逛街、吃果子、斗嘴。
敖泰的龙角慢慢竖了起来。
他收起了那片龙鳞，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太子的体面，语气努力回归平稳：
“前辈，您跟三坛海会大神……认识很久了？”
王一诺闻言含糊地回了一句：“嗯……也不算很久吧。”
她想了想，“也就这两天。”
敖泰差点没站稳。
两天就能让哪吒陪着逛街、让混天绫缠在她头上、让她随手接过他递的果子？
他不知道该震惊于哪吒的效率，还是该震惊于这位前辈的社交速度。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正低头从果串上摘果子，哪吒站在她旁边，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吃完。
敖泰忽然朝王一诺拱了拱手，又转向哪吒：“大神，今日多有打扰，改日再登门致歉。”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不是胁迫。不是洗脑。那只能是、是、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
“太子殿下！”后面的虾兵蟹将。
“回宫！立刻回宫！”敖泰的声音带着点哭腔，“禀报父王！南海……不，是龙族要办喜事了！”
王一诺站在原地，看着敖泰消失的背影，转头问哪吒：“他什么意思？”
哪吒语气平淡：“不知道。”
“他说要办喜事？”
“可能他要成婚了，激动的。”
王一诺嘴里嘟囔道：“你们这儿的人怎么都怪怪的。”
感觉戏特别多，特别能脑补。
哪吒没接话，只是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外面还有不少好吃的，要不要去尝尝？”
王一诺的眼睛亮了一下：“嗯嗯嗯！走走走！”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一拍脑门“啊”了一声。
“我还没结账！”
哪吒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我付过了。”
王一诺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鲛人城主。
城主笑容得体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连忙接话：“是的，已经付过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三坛海会大神出手一向大方，姑娘放心。”
王一诺又转回头看向哪吒，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她走到他身边，语气轻快地问：“那你又请我吃好吃的，算不算贿赂？”
哪吒偏头看了她一眼：“算。那你收不收？”
王一诺想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那要看是什么好吃的。不好吃的不算。”
哪吒没有接话，只是嘴角的那个笑意又深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