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最后一幅画面停在廊下。
卖烧饼的老汉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他们走了”的了然:“他们去那边玩了。四个人一起,穿得整整齐齐的。”
卖菜的大婶接了一句,嗓子有点哑:“她说‘顺便带点桂花糕’,他带上了。”
书院里,王阑抬手擦了擦眼角,忽然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怎么也这样了”的不可思议:“我居然会为马文才哭!”
荀巨伯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那个马文才不一样。他值得我们送一程。”
梁山伯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殉情了!”
祝英台的眼眶泛红:“可以理解。一下子少了三个对他影响最深的人,他接受不了。”
同窗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惑:“不对啊,大哥二哥是仿生人,还可以陪着他的。”
旁边的女学生带着哭腔接了一句:“他们陪的是大小姐,顺便陪着他。”
王阑收拾了一下情绪,声音稳了一些:“就是。大小姐走了,他们也留不住。他们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大小姐。”
同窗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好吧。要是我,我也接受不了。”
荀巨伯忽然掰起手指算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讶:
“但他也不亏了——都活了一百一十多岁了。这么一算,我的天,他比我们还多活了一辈子。”
王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手:“还真是。那我不是浪费眼泪了?他比我们活得长,过得好,我还同情他。”
梁山伯微微一愣:“那个……不是因为他对大小姐的深情感动吗?”
祝英台也附和道:“不是因为那个场景、那种选择感动吗?”
王阑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们怎么回事”的审视:“你俩的情感有点丰富哦。”
梁山伯立刻别开视线:“我只是稍微有点疑惑。”
祝英台也赶紧移开目光:“我只是发表一下意见。”
荀巨伯在旁边补了一刀:“你们紧张什么?”
梁山伯和祝英台同时开口:“没有。”
同窗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哈,有问题。”
梁山伯赶紧转移话题:“怎么大哥不换龙袍?”
祝英台紧跟而上:“而且马文才不是一向喜欢穿跟大小姐一块布料的衣服吗?这次也不是。”
王阑撑着下巴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给你们分析一下”的认真:
“大哥不穿龙袍——那是他这辈子最不喜欢的东西。他穿了几十年,够了。走的时候,他想穿自己的衣服。”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了然,“至于马文才为什么不是跟大小姐一块布料的衣服——因为这次是四个人一起的。”
“他选了绛紫,底下压着玄金暗纹。绛紫是调和色,能和玄黑、青碧、月白都配得上。”
“也是因为他想在中间。左边是大哥,右边是二哥,中间也有她。这是他给自己的位置。”
师母红着眼眶,声音有些发颤:“老爷,他把孩子都丢下了!”
她看着天幕上那幅静止的画面,想起马文才挨个抱过每个孩子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那么多个孩子,他说走就走了。”
王山长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这也是种放手。孩子也尊重他,理解他。”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再说了,都那么大岁数了,指不定哪个孩子走他前面。到时候,他更痛。”
旁边的女学生看着天幕上马文才转身离去、没有回头的那个背影,声音闷闷的:“谢夫子,他为什么不让孩子送?”
谢道韫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语气平静:“不想让孩子伤心。”
女学生又问:“他就没想过,孩子一下子少了四个长辈,会不会受不了?”
谢道韫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所以他去见了孩子,也叮嘱了他们。”
她顿了顿,“告诉他们不用急,他们只是先下去,再打一片江山。”
马文才站在院墙边,看着天幕上那幅静止的画面,眼中有水光流动。
不是悲伤,是开心。
那个他,过完了圆满的一生。连死,都那么完美。
至于对孩子会不会太薄情——开玩笑,现在走,不是更好?孩子会永远记得他们。
而那个他,也不会因为独自留下后,做出什么出格或者过分的事。
也会在孩子心中,永远那么完美。或许,在未来,也在别人心中是个完美的人。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哦,要是把前二十年砍了最好。
东山的院子里,刘氏用帕子轻轻按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涩:
“也好。走得很干净,没有给孩子们留麻烦,没有给自己留遗憾。是他们的风格。”
谢安端着茶碗,沉默了片刻:“嗯,他比老夫更决绝。”
他看了刘氏一眼,“夫人会不会失望?那个我,没有牵着你的手,一起走。”
刘氏放下帕子,看了他一眼:“老爷很好。我们的情况不一样。”
她掰着手指头数,“一来,时间不对,那时大安还在扩展中。二来,谢家的孩子能力不行,还需要你去安排妥当。”
她认真道,“那个你,是对的。”
谢安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说是不是我们的孩子锻炼不够?要不还是拉出来多练练?”
刘氏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看着安排。”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就是我没懂,他们最后怎么穿的是常服?”
谢安的目光落在那四件衣袍上,慢慢地看过每一件。
他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像是在一件一件地解释:“这套衣服很好。”
“老大玄黑加素白,沉稳厚重,他就是家族里的定海神针、压阵之人。”
“无需艳丽色彩佐证心性,以玄黑镇家、素白明心,山河纹寓意守得住家国、护得住家人。一生坦荡正直,而他的终局答卷:问心无愧。”
他看向王然之,“老二是家族兜底之人。青碧是外放的温和洒脱、乐观从容;墨绿是内敛的缜密城府、万事周全。”
“金线云纹暗藏运筹帷幄的气度,低调华贵。一生谋算万全、护佑家人,他的答卷是:算无遗策。”
他又转向马文才,“孙女婿是入局归家人。绛紫见证从年少桀骜不甘到成熟沉稳、落地安家的蜕变;玄金是沉淀后的温润光芒。”
“缠枝纹寓意羁绊相守、扎根家族。半生闯荡,终得归处,此生圆满,所以他没有白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王一诺身上,“乖孙女是全家守护的核心。”
“月白是纯粹干净的本心;暖金是家人予她的偏爱与荣光;细碎樱粉留存娇俏鲜活、肆意烂漫的天性。”
“无需负重压场,被全员庇佑,一生被温柔以待,终局答卷:被好好爱过。”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平静,“所以,这是个有人守家、有人兜底、有人奔赴、有人被爱的圆满家族。”
天幕暗了下来,空中传来马文才的独白。
我想起第一次见卿卿。
你坐在树上,隔着溪流看他,手里攥着枇杷,居高临下地笑。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一眼,是我这辈子所有的运气。
后来我有了家。大哥二哥、卿卿、孩子们。
我再也不需要站在城门口淋雨了,因为有人会等我回去。
这辈子,我没有遗憾了。
但现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做过的那一个梦。
梦里没有卿卿,没有大哥二哥,没有人拉我一把。
那个我,不争气,做了很多错事,最后把自己走成了另一个人。
卿卿说,做错了就要道歉,就要承担。大哥说,做错了就要改。
二哥说,去求原谅,不行就许以重利。
那时候我只觉得庆幸,现在想想——说不定那才是我原本的下场。
所以,卿卿,要是遇到坏的马文才,不要犹豫。他配不上你。
大哥,要是遇到执迷不悟的马文才,不用去拉了。
二哥,要是遇到没有底线的马文才,有机会的话……那就不要让卿卿知道有这个人。
我可以配不上卿卿,但不能在卿卿心里留下厌恶的痕迹。
愿来世,我们还能遇见。
要是不行,肯定是那个马文才做了太多错事,连累了我们。
而你,卿卿,不管在哪里,有没有我,都要好好的。
书院里的人,在那一瞬间,全都转过来了。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马文才身上。
他没有动,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他听见了自己在那个世界的独白,也听见了那些话里藏着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没忍住,骂出了声:
“马文才你是什么意思!我做什么坏事了!我又没人杀人放火!”
然后他在心里又补了一句:至少现在没有。顶多欺男霸女,而且还没霸成功。
他想起祝英台,想起自己当年那些手段——威胁、逼迫、利用家世压人。
他想过用那些方法,但还没用到极致。
所以严格来说,他确实没做成什么坏事。
但他知道,那个自己说的“不争气,做了很多错事”,说的就是那些念头。
旁边的人都愣住了。荀巨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王阑看了一眼马文才的耳朵,又看了一眼天幕,默默别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梁山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祝英台转回头,看了一眼天幕,又看了一眼马文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后也没说话。
同窗已经整个人僵住了,大气不敢出。
马深吸一口气,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你凭什么甩锅”的火气还在:
“不要都甩锅给别人!多想想自己,有没有做了亏心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世界的自己,庆幸自己被人拉了一把,没有走到那一步。
但现在马文才听到那话,只觉得刺耳。
因为那个他说的“原本的下场”,就是他现在的样子——没有人拉,没有人管,没有人等他回去。
他骂完了,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在心里又补了一句:居然诅咒我碰不到大小姐,根本不能忍。
那个自己,把“遇不到她”的原因,归到了他身上。
他觉得冤。他还没走到那一步。
他也永远也走不到那一步——因为他偏要走到另一条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