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c?”李夏泽愣住了,他看着黑板,下意识的念了出来,“这是什么?某种新型号的俄文缩写吗?”
在场的专家,包括柯东和曾石在内,全都一脸茫然。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符号。
它不属于机械,不属于液压,也不属于他们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工程领域。
“林总师,这……这是什么意思?”曾石忍不住问道。
林振掀起眼帘,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李教授刚才说,我们的眼睛瞎了,神经断了。”林振的声音越拔越高,“他说的没错,依靠别人给的眼睛和神经,这条路,我们走不通了。”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自己造一个大脑?”
“大脑?”
这个词,让所有人更加困惑了。
机器怎么会有大脑?
柯东夹在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烟蒂,火星烫到手指,他才猛的回过神来。
曾石则眉头蹙起,目光在林振和黑板之间来回移动,显然是在自己的知识体系里寻找这个陌生词汇的位置。
林振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方框里有他之前写的“pLc”。
然后,他从方框引出几条线,分别指向代表着传感器、油泵、阀门的几个小圆圈。
“各位,我们以前的控制思路,是硬连接。”
“一个继电器控制一个动作,一个开关对应一个功能。要想实现复杂的同步控制,我们就需要成百上千个继电器,用密密麻麻的电线把它们连接成一个复杂的逻辑网络。”
“这个网络一旦搭好,就定死了。想改动任何一个环节,都得重新接线,甚至推倒重来。”
林振指着黑板上的图。
“而我说的pLc,它的全称叫可编程逻辑控制器。”
“我们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通用的大脑。它本身没有固定的功能,但它有一个灵活的思维。”
“我们不再需要用无数的电线去搭建固定的逻辑。我们只需要把所有的传感器信号,都输入给这个大脑。”
“然后,我们用一套指令,告诉这个大脑,当它接收到什么样的信号时,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输出什么样的指令给执行机构,比如伺服阀。”
“这套指令,就是程序。我们想让压机怎么动,就编写什么样的程序。想修改控制逻辑,只需要修改程序,而不需要改动任何一根硬件线路。”
林振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林振心里明白,眼前这群技术专家并非参不透背后的机理,纯粹是几十年固化的工程常识受到了剧烈冲击,一时难以信服。
放眼眼下这个年代,继电器搭建的物理逻辑占据着工业控制的统治地位。
电子计算机虽然已经问世,但大多体型笨重、造价高昂,娇贵的元件根本抗不住重型机械现场剧烈的震动与复杂的电磁环境,没人敢将万吨重器的安全托付给它。
更何况,盘古压机不是实验室里的小型设备。
它有数万吨的驱动力,油压管路遍布厂房,任何一次错误的动作,都可能变成无法挽回的事故。
可编程?
用一套指令去控制机器?
这个概念,已经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范畴。
李夏泽站了起来,脸上的疑惑几乎压不住。
“林总师,我……我不太明白。您是说,用一套看不见摸不着的指令,去取代成千上万个继电器组成的实体电路?这……这怎么可能?”
“这不符合我们现在所学的任何电工原理!逻辑的实现,必须依靠物理的触点开合,这是基础!”
“老李,电工原理没有变,触点也没有消失。”林振伸手示意他坐下,稍安勿躁。
“我们只是把控制柜里成百上千个笨重触点,缩小成反应更快的电子开关,再把它们集中到控制器里。”林振轻轻的点了点黑板,“以前靠工人接线决定它们怎么动作。以后,靠程序决定。”
闻言,李夏泽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不知道如何反驳。
刘良宽摸了摸下巴,他那对数据极度敏感的眼睛里,充满了探究和不解。
“林总师,您说的这个大脑,它的思维是如何产生的?它如何理解我们给它的指令?它的内部,又是什么样的结构?”
他不像李夏泽那样激动,但他提出的问题,却更加一针见血。
面对质疑,林振依旧是一副风华绝代、胸有成竹的模样。
是的,pLc的概念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太过超前。
他不能指望几句话就能让这些顶尖专家完全理解。
“刘教授,您可以把这个大脑的内部,想象成一个由成千上万个微型开关组成的矩阵。”
“我们编写的程序,就是一张通电地图。它告诉大脑,在某个瞬间,哪些微型开关闭合,哪些断开,从而形成一个特定的电流通路,输出我们想要的控制信号。”
“至于这个大脑本身,我们确实没有。但是,”林振话音停住又开口,“我们有制造它核心部件的基础。”
他的俊眸看向耿欣荣:“耿研究员,我们749研究院的龙芯一号项目,进行到哪一步了?”
耿欣荣猛的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站直身体回答:“报告林副院长!龙芯一号军用处理器芯片,已经完成了小批量试生产!性能稳定,完全达到设计指标!”
“龙芯一号?”
柯东和曾石等人对这个代号感到陌生。
但李夏泽和刘良宽却心头一震。
他们隐约听说过,这是国家最高优先级的几个绝密项目之一,目标是为龙国的尖端武器,装上完全自主的“龙国芯”。
林振点了点头。
“龙芯一号,就是我们制造这个大脑的希望。”
“它的运算能力,虽然还比不上国外最先进的芯片,但用来处理盘古压机的控制逻辑,已经绰绰有余。”
曾石终于忍不住插话:“可芯片只是芯片。输入、输出、抗干扰、电源稳定,还有现场的油污、震动和电磁干扰,这些问题怎么解决?”
“靠一块芯片,当然解决不了。”林振在黑板上补上几行字,“我们要做的是一套控制柜,不是一块孤零零的芯片。输入端加隔离,输出端加继电器和功率模块,关键动作保留机械联锁。程序失效时,设备必须回到安全状态。”
刘良宽的神色稍稍缓和。
这至少不是把所有希望押在一件神奇设备上。
林振继续道:“还有同步精度。pLc不能凭空制造精密传感器,也不能让普通伺服阀变成进口产品。我们要把液压补偿、机械限位和电子采样结合起来,分层控制。”
“粗调由液压系统完成,精调交给电子控制;五个缸分别采样,交叉比较,发现异常立即减载。单个传感器失真,就由其他通道报警,不能让错误信号直接驱动整台压机。”
他凝神静看着李夏泽:“老李,您负责液压补偿和蓄能器稳定。”
又看向刘良宽:“刘教授,您负责建立五缸同步的计算模型,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偏载情况列出来。”
“曾工,现场控制柜和线路抗干扰,由您牵头。”
“柯厂长,盘古项目暂时停下非关键工序,优先保障控制系统试制所需的铜材、绝缘材料和加工设备。”
一道道命令落下,会议室里的凝重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在看清前路的刹那,所有人眼底都重新烧起了破釜沉舟的凛冽战意。
林振眉眼一狭,勾唇道:“我的计划是,立刻从749院调拨一批军用级的龙芯一号,结合我们现有的国产电子元器件,强行搭建出一台专用于重型装备的pLc!”
“我们没有精密的传感器,那我们就增加传感器的数量,用冗余数据来互相校正!”
“我们没有高精度的伺服阀,那我们就用pLc强大的运算能力,去提前预判和补偿误差!”
“西方人用他们的精密仪器,走的是一条精英路线。那我们就用我们的大脑,走一条群众路线!”
“用绝对的算力,去弥补硬件上的不足!”
林振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pLc的原理,但他们能感受到林振话语中那股强大的自信和不容反驳的魄力。
用一个“大脑”,去对抗整个西方世界的技术封锁。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也太……激动人心了!
柯东一直紧拧的眉尖,终于缓缓的舒展开。
他掐灭了烟头,看着林振,那双总是说一不二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林总师,我不管什么p…Lc,我只问一句。”
“这个大脑,你有多大把握能把它造出来?”
林振迎着他的目光,黑色的眼珠微微一顿。
“给我一间屋子,几个懂电路的师傅,和足够多的元器件。”
“一个月之内,我要让盘古压机,拥有它自己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