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歇些时日,可忽然听说向西三百多里的此地有上好的木材,二人便动了心思,结伴而来。谁知走到这里,好木材没找到,反倒被树上掉下来的枯枝砸伤了。血腥味引来了那两头畜生,二人本都抱着必死的心了,想不到碰到了沉香。
他说完,又想起身行礼,沉香再次把他按住了:“不必如此,不必如此。”他看了看二人腿上的伤口,血迹洇透了裤腿,虽然不深,但走起路来肯定不利索。他挠了挠头,“只是二位如今有伤在身,该怎么回去啊?也罢,帮人帮到底,我送二位回去吧。”
两个樵夫听到沉香说要送他们回去,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这……这也太麻烦少侠了,怎么好意思……”
沉香把斧子往腰后一别,蹲下身,一手托住一个,往肩上一扛,两个人的重量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百斤,他扛起来却像是扛了两捆柴禾。两个樵夫在他肩头一左一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坠了坠,又被他稳住了。
“少侠,少侠,你这力气——”右边那个瘦一些的忍不住开口。
沉香笑了一声:“从小在山里长大,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身力气。”他调了调位置,两个人扛得更稳了些,“二位大叔指路就行,我走得快。”
两个樵夫对视了一眼,眼底都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谁也没再多话。左边那个指了指方向:“往东走,过了两条河,再翻一座矮山,就是我们村了。差不多三百里地。”
“三百里,不算远。”沉香甩开步子便走。
云头之上,李焕章和姚公麟并肩站着,低头看着下方那道扛着两个人还在健步如飞的身影。姚公麟挠了挠下巴,嘴里啧了一声:“这小子,力气比他爹大多了。三圣母当年下凡嫁的那刘彦昌,我记得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这力气——是随了二爷了。”
李焕章把长枪往肩上一搁:“可不是。他跟着大圣在山里练了二十年,天天扛着石头满山跑,能不壮实吗?你看他脚下那云履,登天云履穿着跟没穿一样,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就是这性子,太急了。要是能多拖他几天,等老五老六把二爷的话带回来就好了。”
姚公麟晃了晃钢鞭:“拖一天是一天。走吧,咱们远远跟着,别让他发现。”
下方,沉香扛着两个樵夫一路向东。他走得快,步子迈得很大,遇到河便踏水而过,遇到矮山便几步攀上去,脚下不停。
两个樵夫起初还喊两声“慢点慢点”,后来习惯了,竟在他肩头聊起天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家长里短。沉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沉香按照樵夫的指引,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片矮矮的土坡,坡下有几座茅屋,稀稀拉拉地散着,炊烟从屋顶升起。村口有几棵老榆树,树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汉。
“到了到了,就是那个院子。”左边的樵夫拍了拍沉香的肩膀,指了指村后两座紧挨着的茅屋。那两座茅屋共用一道院墙,院墙用黄泥夯成,顶上的茅草有些朽了,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
沉香走到院门前,按照樵夫的指引,先把左边那个送进屋,放在床上;又把右边那个送进隔壁,也放在床上。两个屋子都简陋得很,一张床、一张桌、两条板凳,灶台砌在墙角,灶上搁着一只黑陶罐。
他做完这些,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告辞:“二位大叔,那我就先走了。”
左边那个樵夫——康安裕——撑起身子,摆了摆手:“少侠,忙了这么久,怎么也该歇一晚再走。你看这都快黑了,前面又没有客栈,你总不能在大野地里过夜吧?”
沉香犹豫了一下。他确实不觉得累,但天黑赶路也确实不方便。他想了想,点点头:“那就叨扰一晚了。”
康安裕脸上堆起笑:“叨扰什么叨扰,少侠这么说就客气了!你今日可是救了我二人的性命,一顿饭、一宿觉,算得了什么?”他说着就要起身下床,腿上的伤牵得他龇了龇牙,“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沉香连忙拦住:“不用不用,我不饿。”
康安裕不听,一瘸一拐地走到灶台前,掀开陶罐盖子,里头还剩些中午没喝完的粥底。他把粥底重新热了,又从墙角摸出两个咸菜疙瘩切了一碟,一并端到桌上。一碗白粥,两碟小菜,看着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沉香在桌边坐下,看着那碗白粥。他在山里跟着师父修行二十年,每天吃的都是野果、烤兔肉、清泉水,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这碗白粥冒着热气,米汤稠稠的,咸菜切得粗粗的,一股子烟火气。
他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喝见了底。咸菜也吃了半碟,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康安裕站在灶台边,看着沉香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咕哝了一句:也不知小爷跟着大圣受了多少苦。就这稀罕得不行,搁灌江口,哮天犬都不愿吃的东西。他嘴上没说什么,只是又盛了一碗递过去。
沉香接过第二碗,吃得慢了些,但还是一粒米都没剩下。放下碗,他抹了抹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大叔,我好久没吃热乎的了。”
康安裕摆摆手,心里发酸,面上却还得撑着那副樵夫的憨厚笑容:“少侠不嫌弃就好。”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屋里已经暗下来了,便说,“我去把偏房收拾收拾,少侠先将就一晚。”
他说着走进偏房,把里面靠墙的板床掸了掸灰,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褥铺上。做完这些,他打了个哈欠:“哎呀,今日实在太累了。少侠你自便,我回去歇着了。”说完便一瘸一拐地出了偏房,回自己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