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沉香下了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华山,救娘亲。
他记不清华山在哪个方向,只知道在西北。但他不傻,在山谷里跟着师父修炼的这些年,天文地理也学了不少。
日头从东边出来,从西边落下,西北方就是太阳落山的方向再偏一点。他认准了方位,甩开步子便走。
登天云履踩在脚下轻若无物,每一步迈出去却比寻常步子远了数倍。他走得快,脚下生风,衣袍被气流吹得猎猎翻动。路过一条河,他不想绕路,脚尖在河面上一点,借着那一点之力便跃过了数丈宽的河面。他越走越快,脚步越来越急,心里像揣了一团火。
云头之上,孙悟空站在一朵灰云后面,手搭凉棚往下看。他那张猴脸绷得紧紧的,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扫得云絮一团一团往下掉。旁边站着梅山六圣,康安裕手里攥着镔铁棍,张伯时拎着双锏,李焕章拄着长枪,姚公麟握着钢鞭,郭申扛着大斧,直健提着长矛,六个人一字排开,全都低头看着下方那道越跑越快的人影。
康安裕皱着眉头开口:“我说大圣啊,咱们难道不拦着?若是真让他力劈华山惊动了天庭,那可就不好说了啊。”
张伯时也接话:“是啊,就他这要命的赶路法,用不了多久就到华山了。到时候一斧子下去,华山裂了,三圣母出来了,玉帝的脸往哪儿搁?”
姚公麟在旁边咂了咂嘴:“大圣,要不您使个障眼法,把沉香困在原地吧。让他绕来绕去,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在原地打转。”
李焕章摇摇头:“障眼法哪行啊,那孩子眉心还有宝莲灯呢,寻常障眼法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郭申和直健也凑上来附和:“是啊是啊,大圣您怎么不把他带去北俱芦洲传授啊?换个地方,离华山远远的。”
孙悟空被他们一人一句吵得头疼,伸手在耳朵里掏了掏,把金箍棒掏出来又塞回去,来回折腾了好几遍。他终于忍不住“啊啊啊”了几声,从云头上跳起来,尾巴绷得笔直:“你们说的轻松!”
他指着下方沉香的背影:“你们当沉香那眉心的宝莲灯是摆设啊?那灯在他身上扎根二十年了,早就跟他融为一体。俺老孙要是使障眼法,那灯第一个就能觉察到,到时候破了法不说,沉香也会知道有人动过手脚。他知道了,还能不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康安裕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埋怨:“哎我说梅山兄弟,你们家真君让你们来,合着没说怎么办啊?让俺老孙做主——俺老孙的脾气你们谁不知道?那俺说就是让他劈华山闹天庭,动静越大越好!”
康安裕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万万不可啊大圣!前番华山之前,孔宣真人和姜太公已经警告过了。再说了,如今福生无量天尊又不是不管事了,若是惊动了他老人家,那怎么办?”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真君说了,天尊虽然通情达理,但是不能触碰底线。若是触碰了,坚决不行的。您忘了当年您怎么被压在山下的?”
孙悟空正听得呲牙咧嘴,一听到“被压在山下”四个字,老脸唰地红到了耳朵根。那条毛茸茸的尾巴炸了一圈毛,他“咳咳”了两声,把脸别过去,伸手在腮帮子上挠了挠:“那你们说怎么办吧!”
康安裕见他这副模样,忍着笑,正色道:“大圣,您说这毕竟是咱们家小爷,我们也不好出手啊。难不成真让我们抓他?我们也不忍下手啊,将来没法给三姑奶奶交代。但是短时间内不能让他到华山才是。”他转过身,朝郭申和直健使了个眼色,“老五老六,你们赶紧回去问问二爷怎么办。”
郭申和直健同时应了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两道青光朝灌江口方向飞去,转眼便消失在云层里。
云头上只剩下孙悟空和梅山四圣。四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看向孙悟空,脸上挂着一种既为难又讨好的笑。
孙悟空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挠了挠腮帮子,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指着康安裕几个人:“行了行了,你们几个想办法拦住他,别让他靠近华山。俺老孙去找人去。”
康安裕一听,连忙点头:“大圣您去找谁啊?”
“这你们别管。”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身形一纵,“俺老孙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一道金光已经冲天而起,朝北方飞去,快得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康安裕几人站在云头上,目送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又低头看了看下方那条还在闷头赶路的人影。沉香走得太专注了,眼里只有前面那条通往西北的官道,脚下带风,连路边的茶摊和行人都不带看一眼的。
康安裕把镔铁棍往地上一顿,叹了口气:“行了,干活吧。大圣去搬救兵,咱们先把人拦住。”
张伯时拎着双锏凑过来:“怎么拦?直接下去拦?”
李焕章摇摇头:“直接下去肯定不行,这孩子脾气跟他娘一个样——认死理。你拦他,他跟你急。”
姚公麟想了想,眼珠一转:“要不……咱们变几个妖怪,拦路打劫?闹一闹,把他拖住?”
康安裕看了他一眼,半天没说话,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咱们这长相,变妖怪还用变吗?”他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摆摆手,“行了行了,先跟着,等老五老六回来再说。”
四个人身形一晃,从云头上消失。云层恢复平静,只有几缕被孙悟空尾巴扫散的云絮还在慢慢飘拢。下方的官道上,沉香依旧闷头赶路,浑然不知头顶上刚刚有一场关于他的争吵,不知道那场争吵的结论正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