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安田津夫一条接着一条抛出的拖延策略,在座的高管们背脊发凉,但心中却不得不承认,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虽然极度无耻,但在应对挤兑时,确实是拖延时间最有效的毒计。
底层储户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他们还要上班、还要谋生,只要银行能用繁琐的程序和漫长的等待把时间拖到中午,拖到拆借的现金车队进城,这场挤兑风暴的第一波冲击就有可能被硬生生地扛过去!
“行长阁下高明!”零售业务总监连忙低头奉承,“我们立刻将这些指令以加密传真的形式下发给全东瀛所有支行的支行长,要求他们严格执行!”
“还有!”安田津夫眼中寒芒闪烁,“公关部那边,辟谣声明写好了没有?”
松本敬一赶紧递上一份刚刚草拟出来的通告文件:“行长阁下,已经起草完毕。我们在通告中严正声明:《东京新闻报》等媒体所报道的‘千亿金库失窃案’纯属捕风捉影的恶意造谣,是对富士银行乃至东瀛金融体系的恶毒攻击!富士银行资本雄厚,运营稳健,资金储备充裕,完全有能力保障每一位储户的合法权益。同时,我们已经正式向警视厅报案,并保留对造谣媒体追究法律责任和天文数字赔偿的权利!”
安田津夫看了一眼通告内容,冷漠地点了点头:“立刻联系NhK电视台、各大商业广播电台,从八点整开始,每隔十五分钟轮播一次这份声明!另外,去买通那些有影响力的经济学家和财经评论员,让他们在早间新闻节目里公开发声,告诉公众富士银行背后有安田财团和政府的信用背书,绝对不可能倒闭,呼吁储户保持理智,不要盲目跟风挤兑!”
“明白!公关预算没有上限,我们一定在最短时间内把舆论压下去!”松本敬一擦着冷汗保证道。
安排完这一切,会议室内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丝,但安田津夫心中的阴霾却没有散去分毫。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依然瘫坐在地上的安保总监高桥宗一郎,以及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几个内审主管。
应对挤兑,只是治标。
如果找不出金库失窃的真相,找不回那一千亿日元的巨额资产,富士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就会永远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巨大黑洞!这个黑洞迟早会把整个安田财团吞噬殆尽!
“高桥,你给我站起来。”安田津夫冷冷地说道。
高桥宗一郎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像一个等待判决的死囚。
“警视厅那边,现在是谁在负责金库现场的调查?”安田津夫问道。
高桥宗一郎低声回答:“是……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松本警视正。”
“松本安康?”安田津夫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就是那个自诩刚正不阿、油盐不进、却因为得罪了上司而被下调到搜查科的‘警视厅疯狗’?
“是……是的。”高桥宗一郎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松本警视正对各种黑道和地下渠道非常熟悉。昨晚金库案发后,他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并且带人把金库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地下黑市、走私码头和可疑帮派全部监控了起来。”
安田津夫冷哼了一声:“监控那些小混混有什么用?几十吨的黄金和现金,是那些底层渣滓能吃得下的吗?这背后绝对有极其庞大的国际犯罪集团,或者……是其他财阀在暗中指使!”
安田津夫脑海中浮现出三菱、三井、住友那些老对手的面孔。
在东瀛战后经济复苏的这十几年里,各大财阀为了争夺重工业、金融、外贸的主导权,私底下的明争暗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雇佣间谍、窃取商业机密、甚至通过政治献金操纵内阁政策打压对手,早已是家常便饭。
但是,能够动用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将富士银行地下金库洗劫一空的……这真的有人类科技能做到的范畴吗?
安田津夫心中其实隐隐升起过一丝荒诞的念头。
他想起今天凌晨,当他亲自赶到地下金库现场时看到的那一幕——
巨大而空旷的保险库内,足足有篮球场那么大,原本整整齐齐码放得高耸如山的钞票堆、灿烂夺目的金砖垛、装满了不记名债券的保险箱,全都没了。
干干净净。
甚至连地面上的灰尘,都保持着自然的沉降状态,没有任何大型机械推车碾压过的痕迹,也没有大量人员踩踏留下的纷乱印记。
那种感觉,就好像那些财富原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或者是在某个瞬间,被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伟力凭空抹去了一样。
安田津夫自幼接受正统的西方科学与现代金融教育,向来只相信资本与现实规律。可看到那干干净净、近乎诡异的空荡现场,他还是忍不住后背发凉,汗毛倒竖。
他收回思绪,厉声向众人下令:“所有人都听着!不管是高科技作案,还是内部出了内鬼,必须让警视厅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地去查!去排查最近一个月内进出过地下金库的所有员工!查他们的银行流水、家庭背景,查他们有没有在境外开户,有没有接触过可疑人员!哪怕他们去风俗店找过哪个女人,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在场众人齐声应道。
话音刚落,会议室厚重的实木大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一名年轻的女秘书连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紧急文件。
“行长阁下!各位董事!”女秘书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带着哭腔喊道,“出……出大事了!”
安田津夫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慌什么?成何体统!”小林正雄怒斥道,“发生什么事了?”
女秘书战战兢兢地把文件递了上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刚刚……刚刚收到银座支行、新宿东口支行和千代田主支行的加急报告!就在五分钟前,也就是早晨七点半,聚集在那些支行门外的储户……储户们失控了!”
“什么?”安田津夫一把抢过电报。
文件上的信息很短但触目惊心:
【银座支行门前聚集人数已超过一千五百人!储户情绪极度激动,开始冲击支行防暴铁栅栏!部分激进民众手持报纸,高喊‘还我血汗钱’、‘富士银行监守自盗’等口号!千代田支行的玻璃门被投掷杂物砸裂!当地警署出动的维持秩序警力严重不足,请求总行立刻增援安保力量并提前发放现金储备!】
看着文件上的字句,安田津夫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长桌上。
距离九点正式开门还有一个多小时,储户就已经开始冲击网点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普通的挤兑,这正在演变成一场针对富士财团的全面群体性暴乱!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女秘书的话,会议室厚重的隔音窗外,隐隐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嘈杂的喧嚣声。
安田津夫猛地冲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深红色丝绒窗帘,推开了沉重的双层玻璃窗。
冷冽的晨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散了会议室内浓重的烟草味和汗臭味,也带来了楼下街道上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安田津夫站在五楼的窗前,低头向下望去。
只见在富士银行总行大楼下方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经汇聚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黑色人流。
从东京站地铁出口、从周边的公交站点、从每一个街角巷尾,无数穿着廉价西装的上班族、提着菜篮的家庭主妇、面容憔悴的小业主,正像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向着大楼正门涌来。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几乎都攥着报纸。
晨光洒在他们愤怒、恐慌、麻木而决绝的脸上。
有人在愤怒地挥舞拳头,有人在焦急地顿足捶胸,有人在大声呼喊着口号,更多的人则是在拼命地向前推搡,试图在这个庞大的队伍中抢占一个靠前的位置。
在大楼底层的花岗岩台阶下,几十名戴着头盔、手持盾牌的银行安保人员和匆匆赶到的巡警正死死组成一道人墙,在汹涌的人潮冲击下摇摇欲坠,宛如狂风暴雨中随时可能熄灭的一叶孤舟。
“富士银行开门!”
“把我们的存款还给我们!”
“资本家滚出来!”
“还钱!立刻还钱!”
杂乱而宏大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音浪,穿透了五楼的高度,狠狠撞击在安田津夫的耳膜上,震得他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他看着楼下那些微不足道的普通人。
在过去,这些人只是财务报表上那一串串冰冷的数据,是他和父亲在奢华俱乐部里摇晃着红酒杯时随口谈论的“羊毛”与“劳动力”。
但现在,这群原本温顺、隐忍、为了活着而每天在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里挣扎求生的底层平民,却因为那一千亿日元的失窃,因为那条揭露了残酷真相的新闻,汇聚成了一股足以将整个富士财团撕成碎片的恐怖海啸!
“津夫……”小林正雄不知何时走到了安田津夫的身后,看着楼下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声音干涩,“时间……不等人了。”
安田津夫死死抓着冰冷的窗框,指甲深深陷进了木头里,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今天,要么不择手段将这股汹涌的挤兑狂潮硬生生镇压下去;要么,安田家族数十年铸就的金融王座,就将在今天,在这片东京最繁华的十字街头,彻底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