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场，谁都不许跟她们拼命跑。”
更衣室里，江辰把战术笔拍在桌上。
何梦雨抬起头。
“半决赛不抢开局？”
“抢，但不是抢进球。”
江辰转身，在战术板上写下四个字。
以逸待劳。
“朝鲜队最强的不是技术，是体能。她们从第一分钟开始逼抢，前锋追后卫，中场追门将，丢球以后就地反抢。”
“这是她们的生命线。”
“你们要是跟着提速，正好进她们的节奏。她们想跑，那就让她们跑。”
马晓晴听明白了。
“我们倒脚，耗她们？”
“倒脚不是拖时间。”
江辰点了点中场区域。
“减少无谓对抗，传完就动。球可以回后场，可以给门将，别急着向前。她们压上来，必须付出体能。”
老李站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
“万一她们上半场抢到一个呢？”
“所以后场不能失误。”
江辰看向周敏和沈雪。
“传球要稳，接球之前先看身后。实在传不出去，宁可踢出边线，别在禁区前玩花活。”
沈雪点头。
“她们要是连我一起抢？”
“给她们抢。”
“啊？”
“你把球传出去，她们还得再跑回来。”
更衣室里响起几声笑。
沈雪低头整理手套。
“那行，让她们多跑两步。”
江辰看向林雨竹。
冰袋已经拆掉，她的左脚踝还缠着固定带。
上一场踢了整整一百二十分钟，她在最后时刻送出绝杀助攻，回到酒店后，脚踝肿了整整一夜。
队医给出的建议依旧是减少出场时间。
林雨竹给出的答案也依旧是能踢。
“上半场别到处追。”
江辰说。
“可她们的后卫会压上来。”
“让她们压。”
“那我做什么？”
“站在中线附近，等。”
林雨竹看了眼战术板。
“等她们跑不动？”
“对。”
江辰抬手，在下半场的位置上画了一道线。
“以逸待劳。让她们先跑，跑完了，我们再来。”
周敏站了起来。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球员通道外，现场广播开始介绍双方首发。
悉尼的看台上，红旗铺开。
中国女足连胜韩国、日本、澳大利亚，已经成了本届亚洲杯最大的黑马。
可半决赛，没有人敢提前庆祝。
朝鲜队的球员站在通道另一侧。
她们话很少。
有人原地跳动，有人活动脚腕，从头到尾都没往中国队这边看。
何梦雨小声说：“她们看起来能跑一百八十分钟。”
周敏回了一句。
“那就先让她们跑九十分钟。”
裁判示意双方入场。
喊声从看台落下来。
林雨竹抬起头，看了一眼球场上方的计分牌。
半决赛。
再赢一场，就是决赛。
哨声响起。
朝鲜队前锋立刻冲向周敏。
周敏刚接到开球，身前已经有人压了过来。
她没有向前传，直接把球回给沈雪。
朝鲜队另一名前锋跟着冲进禁区。
沈雪横传。
球到了右后卫脚下。
朝鲜队左边锋又压上来。
三次传球，朝鲜队前场四个人已经完成了一轮冲刺。
中国队却没有向前推进半步。
看台上有人开始着急。
“怎么还往回传？”
“半决赛不敢踢了？”
“朝鲜队逼得太凶，球过不了半场啊。”
场边的老李也捏了一把汗。
江辰站在指挥区，一直没动。
比赛第二分钟，周敏再次拿球。
朝鲜前锋封住她的右侧。
周敏向左拨了一步，把球交给何梦雨。
何梦雨背身接球，朝鲜中场从侧面撞了上来。
她没有护球硬顶，触球后马上回传。
朝鲜中场扑空，又转身追向马晓晴。
球继续走。
马晓晴传向边路。
边后卫回给周敏。
朝鲜队的逼抢跟着足球从左跑到右，又从右追到中间。
跑了半天，球还在中国队脚下。
第五分钟。
朝鲜队终于完成断球。
她们的后腰在中圈抢下何梦雨的传球，抬脚便送向禁区。
前锋冲过中国队防线。
周敏转身回追，卡住内线。
对方只能从右侧打门。
沈雪压低身体，把球挡出底线。
朝鲜队得到第一个角球。
看台上的声音马上提了起来。
六名朝鲜球员进入禁区。
角球开到前点，马晓晴头球解围。
外围球员迎球远射。
足球高出横梁。
江辰转头看了一眼计时器。
六分钟。
朝鲜队已经完成两次射门。
老李走近两步。
“她们状态很好。”
“嗯。”
“还不压出去？”
“再等等。”
老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他怕的不是江辰这套战术不管用。
他怕中国队先丢球。
淘汰赛走到半决赛，一次失误就可能让全部努力停在这里。
场上的姑娘也在忍。
朝鲜队每一次压上，她们都想冲出去抢。
可江辰赛前说得很清楚。
不争这一口气。
第十一分钟，林雨竹在中圈拿球。
朝鲜中卫顶了出来。
林雨竹本可以转身。
她右脚把球停住，随后交给何梦雨，自己仍留在原地。
朝鲜中卫扑到一半，发现球已经走了。
她只能跟着转向。
何梦雨把球传给马晓晴。
马晓晴又回给周敏。
那名中卫追了十几米，终于放慢脚步。
林雨竹冲她笑了一下。
“累不累？”
对方没听懂中文，却看出了她的意思。
下一次中国队拿球时，那名中卫追得更凶。
林雨竹立刻回传。
她不上当。
朝鲜中卫却必须继续跑。
第二十分钟，场上比分还是0:0。
朝鲜队完成四次射门，中国队只有一次。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吵了起来。
“怎么回事？打澳大利亚都敢进攻，打朝鲜反而缩回去了？”
“中国队踢了一百二十分钟，体力还没恢复吧。”
“朝鲜队一直跑，她们不累的吗？”
“林雨竹今天基本没冲过，脚伤是不是加重了？”
“江辰在等什么？”
朝鲜队教练站在场边，连续挥手。
“压上！”
她们显然也看出了中国队不愿提速。
可她们没有降下来。
高位逼抢是她们最熟悉的踢法，也是她们走到四强的依仗。
一旦停下来，反而不会踢了。
第二十七分钟，朝鲜队在中国队禁区前抢断。
何梦雨转身慢了一步。
对方后腰带球向前，抬脚远射。
足球贴着草皮冲向球门左下角。
沈雪倒地把球挡了出去。
朝鲜前锋冲向第二点。
周敏抢先一步，直接把球踢上看台。
“我的。”
何梦雨举起手。
周敏没责怪她。
“下次接球前多看一眼。”
何梦雨点头，往回跑时还是咬了咬嘴唇。
刚才太险了。
她一直想着保存体能，接球时少做了一次观察。
战术要求她们稳，却不是要求她们松。
场边，江辰把她叫了过去。
“怕累？”
“不怕。”
“那你刚才为什么原地等球？”
何梦雨没说话。
“省体能，不是省掉该跑的那一步。”
“明白。”
“回去。”
何梦雨转身跑回中场。
下一次接球，她提前横移两步。
朝鲜后腰刚冲上来，球已经被她送向左侧。
中国队依旧不快。
可传球稳了。
第三十五分钟，朝鲜队的前场逼抢已经很难再形成统一。
前锋冲上来，中场慢了半步。
中场跟过去，边后卫又不敢一起压。
中国队开始把球传过中线。
马晓晴接到周敏的直传，转身向前。
林雨竹突然回撤。
朝鲜中卫跟了出来。
何梦雨从她身后前插，接球后直接送向左路。
陆薇沿边线启动。
她上一场加时替补登场，打进绝杀球。
这一场，江辰让她进入首发。
理由很简单。
她只踢了十分钟。
体力够。
陆薇追上足球，抬头看向禁区。
林雨竹已经冲向前点。
她一脚传中。
足球落向小禁区。
朝鲜门将抢先出击，把球抱在怀里。
中国队完成上半场最好的一次进攻。
陆薇转身往回跑。
江辰冲她压了压手。
别急。
上半场最后十分钟，朝鲜队依旧在逼抢。
可她们的速度已经降了下来。
开场时，中国队后卫接球，对方两三步就能贴上来。
现在，需要四步，五步。
四十四分钟，朝鲜队再次在边路传中。
沈雪把球摘下，抱在怀里，没有马上开出。
朝鲜前锋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
裁判吹响上半场结束的哨声。
0:0。
朝鲜队几名球员留在草地上喝水。
中国队员则快步走回通道。
数据很快传到更衣室。
上半场，朝鲜队整体跑动比中国队多出将近六公里。
老李盯着那张统计表看了半天。
“六公里？”
“全队加起来。”
“这也不少了。”
江辰把纸放到桌上。
“她们最强的二十分钟过去了。”
姑娘们全抬起头。
江辰走到战术板前，把上半场的四个字擦掉。
以逸待劳。
接着，他在前面写下两个字。
提速。
“下半场前十分钟，继续稳。”
“等她们又一次压上来，从她们中场身后打。”
江辰指向林雨竹。
“别再留在中圈。她们的中卫累了，转身会慢。你去压她们最后一条线。”
“何梦雨，拿到球先看前面。”
“马晓晴，第二点归你。”
“陆薇继续冲边路。她们边后卫要是跟不上，就让她跟不上。”
周敏擦掉额头上的汗。
“什么时候开始？”
江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她们先跑了四十五分钟。”
“现在，该我们了。”
下半场开始。
朝鲜队还想延续逼抢。
她们的前锋冲向周敏，速度却比上半场慢了不少。
周敏横传。
朝鲜队第二名球员没有及时跟上。
空当第一次完整地露了出来。
何梦雨在中场转身。
她抬起头，看见林雨竹已经开始跑。
球传向朝鲜队两名中卫之间。
林雨竹冲过去。
朝鲜中卫转身慢了，伸手拉住她的球衣。
裁判哨响。
前场任意球。
那名中卫站在原地喘气，双手叉腰。
林雨竹把球捡回来，放在草地上。
“开始了。”
何梦雨走过来。
“什么？”
“她们跑不动了。”
第五十三分钟，中国队再次断球。
马晓晴拿到第二点，没有回传。
她一脚送向右侧。
何梦雨迎球向前，吸引朝鲜后腰靠近。
林雨竹从中路斜插。
球到了。
她用右脚把球向前一领，冲入禁区。
朝鲜中卫想卡住她的左侧。
林雨竹突然减速，把球扣回右脚。
另一名中卫补了上来。
射门角度没了。
她没有强行起脚，而是把球横传给后排插上的马晓晴。
马晓晴推射。
足球被门将侧身挡出。
角球。
中国球迷区站起一大片人。
朝鲜队教练走到场边，大声要求队员压出去。
可这一次，场上的球员没有马上回应。
她们需要喘气。
第五十八分钟。
周敏后场断球。
她没有停顿，直接把球交给何梦雨。
朝鲜队后腰扑过来。
何梦雨右脚一拨，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中路空了。
林雨竹在前面启动。
“给我！”
何梦雨送出直传。
足球穿过朝鲜队两名中场，滚向禁区前沿。
林雨竹背对球门接球。
中卫贴在身后。
她右脚停球，左肩向外晃了一下。
对方以为她要往左转，重心跟着移动。
林雨竹却从右侧转身。
一步。
她进入禁区。
另一名中卫冲过来封堵。
林雨竹没有再带，右脚低射球门远角。
足球贴着草皮滚过防守球员脚边。
朝鲜门将倒地。
手差了一点。
球撞上立柱内侧，滚进球网。
1:0。
第五十九分钟，中国女足领先。
林雨竹站在禁区里，先低头看了一眼左脚。
还撑得住。
下一秒，何梦雨从后面抱住了她。
“让她们跑！”
陆薇也冲了过来。
“跑完了没有？”
林雨竹被她们推着向角旗区跑。
“还没，再让她们跑一会儿！”
替补席上的队员全站了起来。
老李冲到场边，挥了好几下拳头。
他回头看向江辰。
“真让你等到了！”
江辰只喊了一句。
“回去！她们要抢开球！”
朝鲜队的确急了。
重新开球后，她们开始向前压。
可着急解决不了体力问题。
她们前场投入的人越多，身后的空当越大。
第六十六分钟，陆薇左路突破。
朝鲜边后卫追不上，只能把球铲出边线。
第七十分钟，何梦雨在中场连续摆脱两人，把球送到禁区右侧。
林雨竹迎球射门。
足球擦着立柱飞出。
她站在原地，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
朝鲜队门将捡球时，连续催促队友压上。
比分只差一个。
她们还有机会。
江辰看了一眼时间。
“周敏，阵型往前推五米。”
周敏听到喊声，抬手示意全队前压。
不是退守。
继续打。
第七十七分钟，朝鲜队边路传中被沈雪没收。
沈雪抱住球，向前跑了几步。
朝鲜队员还在回头找位置。
她直接把球抛给周敏。
周敏转身向前传。
马晓晴接球。
何梦雨从中路带走后腰，陆薇在左边拉开。
朝鲜队的防线被扯开。
林雨竹从中卫身后跑了出去。
马晓晴看见了。
一脚直塞。
球穿过防线。
林雨竹反越位成功。
朝鲜门将弃门出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门将压低身体，准备封住射门。
林雨竹右脚一推。
球从门将身侧滚了过去。
她绕开门将，追上足球。
空门就在前面。
朝鲜中卫拼命回追，距离却越来越远。
林雨竹抬脚推射。
足球滚进球网。
2:0。
第七十八分钟，梅开二度。
林雨竹跑向场边。
这一次，她没有跳，也没有挥拳。
她直接扑进江辰怀里。
“江指导！”
江辰扶住她。
“脚怎么样？”
“现在不疼。”
“说实话。”
“进球以后真不疼。”
江辰把她推回场内。
“那就再坚持五分钟。”
五分钟后，换人牌举起。
林雨竹被换下。
她走到场边时，看台上的中国球迷全部站了起来。
掌声一阵接一阵。
林雨竹抬起手，朝四周挥了挥。
随后她坐上替补席，队医马上蹲下来，拆开她脚踝上的固定带。
“疼不疼？”
“有点。”
“刚才不是说不疼？”
“刚才进球了。”
队医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把冰袋压上去。
最后十分钟，朝鲜队仍然没有放弃。
她们继续向前冲，继续争抢每一个球。
第八十七分钟，她们完成一次禁区外远射。
沈雪把球托出横梁。
补时阶段，朝鲜队又得到角球。
足球飞进禁区。
周敏抢到第一点，把球顶了出去。
裁判看表。
终场哨响。
2:0。
中国女足击败朝鲜，挺进亚洲杯决赛。
林雨竹从替补席上站起来，脚踝还绑着冰袋。
陆薇第一个冲过来扶她。
何梦雨在旁边喊。
“决赛！我们进决赛了！”
周敏转过身，看向看台。
红旗正在挥动。
五个月前，这支队伍连集训名单都没有。
现在，她们站进了亚洲杯决赛。
赛后，林雨竹凭借两个进球，当选全场最佳球员。
采访区里，记者把奖杯交到她手上。
奖杯不重。
她却低头看了很久。
记者问：“第一次参加亚洲杯就进入决赛，还拿到半决赛最佳球员，现在是什么感受？”
林雨竹想了半天。
“高兴。”
记者等着她继续说。
她却停住了。
旁边有人笑了。
记者也笑了。
“还有吗？”
“还有，谢谢队友把球传给我。”
“你已经打进六个球了。现在有很多人叫你天才，你接受这个称呼吗？”
林雨竹摇头。
“我不是天才。”
“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运气好。”
记者愣住。
林雨竹把奖杯抱在怀里。
“我以前在泥地上踢球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能进国家队，更没想过能踢亚洲杯决赛。”
“那时候，村里也没人觉得踢球能踢出什么。”
“要不是江指导来山里找我，我现在可能还在放学以后，一个人对着墙踢。”
她转头看向混合采访区外。
江辰正站在通道口，等全队返回更衣室。
“谢谢江指导来山里找我。”
采访视频很快传回国内。
直播间里，弹幕挤满屏幕。
“2:0！林雨竹梅开二度！中国女足进决赛了！”
“上半场我还急得拍桌子，江辰早就在等朝鲜队体力下降。”
“朝鲜队上半场跑疯了，下半场连中卫转身都慢。以逸待劳，真让她们先跑完再打。”
“林雨竹说自己不是天才，只是运气好。可她左脚带伤，连踢日本、澳大利亚、朝鲜，谁家运气要跑这么多路？”
“谢谢江指导来山里找我。这句话听得我眼泪下来了。”
“江辰去的不是一座山。他把一个差点被埋没的国家队前锋带出来了。”
“从泥地到亚洲杯决赛，五个月。”
“她不只是自己走出来了。她还带着那座山一起走到了所有人面前。”
更衣室里，庆祝只持续了几分钟。
何梦雨拿着水瓶往马晓晴身上洒。
陆薇抱着全场最佳奖杯不肯还给林雨竹。
“让我摸会儿，下一场说不定就轮到我了。”
林雨竹伸手。
“你先还我。”
“一个队的，分什么你的我的。”
“那你把绝杀奖金也分我一半。”
陆薇马上把奖杯塞了回来。
“谈钱伤感情。”
笑声刚响起来，门被推开。
王领队拿着手机走进来。
“另一场半决赛结束了。”
更衣室慢慢安静。
周敏拧上瓶盖。
“谁赢了？”
“日本。”
王领队把手机放下。
“决赛对手，日本队。”
没人再闹。
林雨竹低头看着怀里的最佳球员奖杯。
小组赛最后一轮，她们2:1绝杀日本。
可决赛和小组赛不是一回事。
同一个对手，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何梦雨靠回柜子。
“又见面了。”
周敏把队长袖标从桌上拿起来。
“她们肯定想报仇。”
江辰站在更衣室门口。
“那就让她们来。”
姑娘们同时抬头。
喜悦还在。
可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落到了下一场比赛。
亚洲杯决赛。
中国队。
日本队。
再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