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劈开。
没有人看清邓布利多是何时出现的——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穿着深紫色长袍、戴着半月形眼镜的身影就已经站在了岸边。
麦格教授紧随其后,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德拉科,又看了一眼那些挤成一团窃窃私语的学生。
“让开。”她说,声音不大,但那些围观的学生像被开水烫到的猫一样,嗖地往后缩了一大截——麦格教授发火的时候,连幽灵都得绕道走。
邓布利多蹲下身。
他的目光落在德拉科脸上——那张苍白的、湿漉漉的、嘴唇发紫的脸。他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枚戒指的诅咒还在侵蚀他),但他用右手稳稳地握住了魔杖,轻轻一挥。
一股温暖的金色光芒从魔杖尖端溢出,像一条柔软的毯子,轻轻地覆在德拉科身上。德拉科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他的牙齿不再打颤了,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谢谢您,校长……”德拉科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目光扫过湖面上的楼船,然后低下头,看着德拉科的眼睛。
“马尔福先生,你说东方人在楼船里欺凌你。能具体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德拉科的身体一僵。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像被施了清理一新。
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他躺在船舱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然后那个东方人走了进来,像走进自己的书房一样从容。他给了德拉科一条干毛巾,一件干的袍子,一杯热茶。
那只叫墩墩的熊猫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好奇。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他一脸——
从下巴一直舔到额头。
湿漉漉的一大片。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德拉科的脑子里闪过,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只是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那个东方人给他干毛巾?
说那只熊猫舔了他?
说他在船舱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喝了半杯热茶,然后自己站起来冲出船舱跳进湖里?
——然后他指控那些人“欺凌”他?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那些好奇的、兴奋的、等着看好戏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像无数只虫子在皮肤上爬。他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围着他转。
“他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吓傻了?”
“你被欺凌了能说出口吗?”
“也是……”
德拉科闭上眼睛。
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不是因为愧疚——虽然那也是一部分——而是因为他怕看到父亲的眼神。怕看到那种“你必须完成你的任务”的暗示。
他怕看到那个父亲。
“邓布利多校长。”
卢修斯的声音响起。
他已经站了起来,袍子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袍角滴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的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不堪——马尔福家的家主,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湖里捞上来的落汤鸡。
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马尔福家特有的傲慢。
仿佛刚才那个想跳进湖里游泳的傻瓜父亲从未存在过。
“我儿子刚从水里被捞上来,浑身冻僵,需要立刻去校医院。但他刚才说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学生,扫过那些瞪大的眼睛。
“我代表马尔福家族,”他说,一字一顿,“正式要求魔法部介入调查。”
人群中响起嗡嗡声。
那嗡嗡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一波一波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那些学生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讶、兴奋、幸灾乐祸、义愤填膺,什么都有。
“魔法部?!”
“事情闹大了……”
“马尔福家来真的!”
“废话,他儿子被人欺负了,能不闹大吗?”
卢修斯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扫过那些学生的脸——那些惊讶的、兴奋的、等着看好戏的脸。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但只是一瞬间,那抹笑意就消失了,被一种更加冷硬的表情取代。
“东方代表团进入霍格沃茨时,”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是在对着整个霍格沃茨演讲,“我们以礼相待。英国魔法界敞开大门,欢迎他们远道而来。”
他顿了顿。
“但如果他们利用我们的善意,”他的声音冷下来,“对英国巫师界的未成年人施暴——”
“这件事,”他说,一字一顿,“不能就这么算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
“说得好!”
“马尔福家硬气!”
“那些东方人也太嚣张了吧!”
“就是!在我们地盘上还敢欺负人!”
一个格兰芬多的男生握紧拳头,脸涨得通红,像是被欺负的是他自己的亲弟弟。旁边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你先别激动……”
“怎么不知道?”那男生甩开她的手,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马尔福亲口说的!他儿子亲口指控的!还能有假?”
女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卢修斯垂下眼帘。
不管真相是什么。
现在,舆论已经站在他们这边。
“够了。”
斯内普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走到邓布利多身边,站定,目光扫过卢修斯的脸,扫过德拉科苍白的脸,最后落在邓布利多的脸上。
“邓布利多,”他说,“此事涉及三方——东方代表团、马尔福家、霍格沃茨。”
他顿了顿。
“应当成立调查组,查明真相。”
卢修斯的脸微微一僵。
斯内普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邓布利多举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举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在示意“停下”。
但人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鉴于事件的严重性,”他说,“我宣布成立调查组。”
他顿了顿。
“麦格教授,作为霍格沃茨代表。”
麦格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斯内普教授,作为第三方监督。”
“云弈先生,作为东方代表团代表——”
他的目光落在那艘楼船上。船头,一个深蓝色道袍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远远地看着这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以及卢修斯·马尔福先生,作为受害者家属代表。”
卢修斯微微抬起下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调查将在24小时内展开,”邓布利多说,“在此期间,东方代表团不得离开楼船,马尔福家不得私下接触证人。”
卢修斯的脸一僵。
“这是软禁我们?”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还有一丝难以置信,“我儿子是受害者,你让受害者避嫌?”
麦格教授上前一步,站在邓布利多身边。她的个子比邓布利矮一大截,但那一刻,她身上的气势一点都不比邓布利多少——甚至更多。
“这是为了保证调查公正,马尔福先生。”她说,声音公事公办,像一把尺子,不偏不倚,“你的儿子指控了别人,你作为父亲,需要避嫌。这是基本的程序正义,你应该懂。”
卢修斯盯着她。
麦格毫不退让地回视。
两个人像两只对峙的猫狸子,眼睛对着眼睛,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学生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动就会引爆什么。
终于,卢修斯冷笑一声。
“很好。”他说,“那就查吧。”
他弯下腰,把德拉科从地上抱起来。德拉科的身体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先送我儿子去校医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