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山风带着凉意，吹过半山腰孤零零的木屋。
院子里的石桌上，一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哪吒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将手里空荡荡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仙子姐姐，你是没看见，整个镇子都空了！我想去给你买点酱肘子补补，结果那杀猪的张屠户跑得比谁都快，连他家那口肥猪都来不及杀，一起牵着跑路了！”
少年双手抱着后脑勺，一脸的愤愤不平。
洛清璃坐在他对面，单手托着下巴，凤眸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没有作声。
“仙子姐姐，你别为那群白眼狼的话伤心。”
哪吒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介怀白天的事，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安慰道：“这事儿不赖你。那黑龙帮早就看上我们莲花坞这块地了，三天两头派人来骚扰，迟早都要打的，让他们跑也好，省得碍事！”
他顿了顿，贼兮兮地压低声音：“再说了，还不如让你来打，起码……打得还好看些。”
洛清璃终于有了反应，她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少年一眼。
一个白眼。
“我没想这个。”
“哦？”哪吒眼睛一亮，身子又往前凑近了几分，几乎要贴到她面前，温热的呼吸轻轻吹拂，“那你是在想我了？”
洛清璃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哪吒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瞬间跳开三尺远，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哈哈哈，仙子姐姐，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打我！”他稳稳落地，得意地冲她挤眉弄眼。
洛清璃懒得理他。
这小子的脸皮，跟他那打不死的劲头一样，厚实得很。
“饭好咯——”
木屋的门被推开，十娘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走了出来，浓郁的莲花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今晚就委屈姑娘了，没什么好菜，喝点莲花羹暖暖身子吧。”
十娘为三人各盛了一碗，那粥是奶白色的，点缀着几片粉嫩的莲花瓣，香气扑鼻。
“娘，你也太偏心了，仙子姐姐来了，你天天炖好东西，我以前怎么没这待遇。”哪吒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粥，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
“你这皮猴，有的吃就不错了！”十娘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洛清璃时，眼神又变得无比温柔，“姑娘，多吃点，你这几天累坏了。”
她说着，又讲起了山里的一些趣事。
讲哪只成了精的狐狸会跑来偷她晒的干菜，讲后山那棵老槐树下，住着一个爱跟人下棋的山神。
故事很寻常，甚至有些琐碎。
可洛清璃听着，却有些入了神。
她从小就是孤儿，从未感受过这种寻常人家的温暖。
十娘身上，有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娘亲的味道。
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凤眸，映着摇曳的烛火，不知不觉间，柔和了几分。
哪吒捧着碗，没怎么吃，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洛清璃的脸。
烛光下的仙子姐姐，没了白天的锐利和清冷，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柔和，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仙子姐姐真美啊~】
他心里想。
“姑娘，”十娘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哪吒的痴迷，“冒昧问一句，你……可有婚配？”
“咳……咳咳！”
哪吒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洛清璃也愣了一下。
“婚配？”
她脑子转了半圈，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思。
她摇了摇头：“没有。”
十娘脸上露出笑容，又问：“那姑娘今年，芳龄几何？”
“十九。”
“十九啊……”十娘伸出手指，像是在掐算着什么，嘴里喃喃自语，“十九岁便有这般通天的本领，修得神功，当真是天纵奇才……唔，我家哪吒今年十七，倒也……”
她话没说完，忽然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洛清澈，笑得意味深长。
“姑娘，你看我们家哪吒，怎么样？”
“噗——”
洛清璃差点把刚喝进去的粥喷出来。
来了！
这该死的、熟悉的、狗血的剧情。
怎么就冷不丁地，落到自己头上了？
她心中疯狂吐槽，脸上却还保持着一丝镇定和礼貌的微笑，目光转向一旁正满脸期待、双颊通红的少年。
“他很好。”洛清璃很中肯地评价，“天赋异禀，心性纯良，也很有担当，将来必成大器。”
这话可把哪吒给听爽了。
他立马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胸膛都鼓了三分，那嘚瑟的模样，好像已经成了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洛清璃别过头，实在不想看他。
十娘是何等人物，只一眼，就看出了洛清璃的客气与疏离。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即又为自己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人家姑娘的傻儿子，感到一阵头疼。
这顿晚饭，在一种略显古怪的氛围中结束了。
哪吒被十娘打发去收拾碗筷。
洛清璃正准备回房，却被十娘拉住了手。
“姑娘，随我来。”
十娘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将洛清璃带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又在门上落下了一道符文禁制。
昏暗的油灯下，十娘转身，郑重地看着洛清璃。
“姑娘，恕我冒昧，我想再确认一次。”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刀，“可否请你，再施展一次《八九玄功》？”
不等洛清璃发问，她便解释道：“这门玄功，乃道门护法正功，正大光明，浩然无匹。心术不正、身染邪魔之辈，根本无法修炼，若是强行修了，只会引来天谴，神魂俱灭。”
“杨家那小子既然肯将此功法传你，说明你，绝对信得过。”
洛清璃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彻底交心的前提。
她没有犹豫，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嗡——
一团柔和却不容侵犯的淡金色光芒，在她掌心亮起。
光芒之中，隐有玄奥的符文流转，一股至刚至阳的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十娘看着那团金光，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激动与释然。
“果然是杨戬亲传的玄功，错不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姑娘，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关乎哪吒的性命，也关乎这三界的一桩大因果。”
十娘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
“或许你早有猜想，如今的哪吒，并非完整的他。”
“可说呢。”洛清璃点头。
“他，是三尸神中的一道上尸神，被我用太乙真人亲传的秘法，寄托于这一具莲藕化身之中，才得以存续。”
洛清璃静静地听着，这个答案，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想。
“这具莲藕身，至纯至净，但也脆弱无比。”十娘的脸上满是忧虑，“这些年，我教他行善，切忌逞凶，让他心无杂念，就是为了保住他这一点纯净的元灵。”
“因为，任何一丝恶念、贪欲、或是过重的情欲，都有可能玷污这莲藕身。”
“一旦被玷污，他便会彻底失去与另外两道尸神融合归一、重塑金身的机会，永世沉沦。”
说到这里，十娘的眼中，满是哀求。
“姑娘，我知道你本事通天，哪吒与我说过，你要去东海寻那‘小蓬莱’汇聚灵气，恢复实力。”
“我想请你，出海之时，带上他。”
“那仙岛灵气充沛，可以很好地滋养巩固他的莲藕身，对他有天大的好处。”
洛清璃看着她，清澈的凤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滋养莲藕身是其一。”
“真正的原因，是再过几日，黑龙帮的大队人马就会杀到莲隐村。”
“你怕他留在这里，会有危险。对么？”
十娘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什么都瞒不过姑娘你这双眼睛。”
她没有否认，坦然道：“不错，那黑龙帮凶残成性，我虽不惧他，但终究要护着哪吒，不能放开手脚。若真动起手来，我怕……护不住他。”
“这件事，还请姑娘千万不要告诉哪吒，那孩子性子烈，知道了，是绝不会肯一个人走的。”
洛清璃的心，微微一沉。
“对不起，是我惹的祸……”
是她杀了王镇龙，将这场灾祸，提前引到了这个宁静的村庄。
忽然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轻轻拥住。
十娘的手，像母亲一样，轻拍着她的后背。
“哎哟~我的好姑娘哩，这说的什么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
“这怎么能怪你！你是我们莲花坞的大英雄，那黑龙帮，我早就想将他们连根拔起，只是苦于他们背后有东海龙族撑腰，才一直隐忍。”
“你做了我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我们母子，该谢谢你才是。”
十娘揉顺着她的头发，话语很轻，很柔。
可落在洛清璃的心里，却有千斤重。
这份托付，这份信任，让她那颗习惯了独行与冰冷的心，泛起了一圈又一圈，陌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