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没有走官道。
出县城南门时，贺强还下意识想按来路往南坡田赶，被陈宇抬手拦了一下。
“走西边小渠，从废窑后面绕回去。”
贺强愣了愣，往官道方向看了一眼：“当家的，那边要多绕好几里路。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万一南坡田那边先乱起来……”
“我知道急。”陈宇没有责怪他，只压低声音道，“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一头撞进别人刚张开的口袋。官道看着近，城门口那些府兵和刘家人也看着近。咱们只要被他们缠住半刻，南坡田那边就真没人能安排了。”
贺强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县城门口，府兵已经开始列队。刘家的乡勇也从侧街陆续赶来，有人牵马，有人扛绳，还有人抱着一捆刚从衙门里领出来的木牌。那些人动作算不上快，却带着官面文书给出来的底气，仿佛只要腰间悬着刀，手里拿着令，路边百姓的目光便不算目光。
陈宇心里很清楚。
罗继安嘴上给的是明日辰时，可封路这种事，不会等到明日才开始。
一行人沿着西边小渠绕行，穿过半荒的菜地，又从两座塌了半边的废窑后翻过去。顺风伙计在前头探路，遇到潮泥便绕，遇到新踩出的脚印便用树枝扫乱。有人一路上想问，又怕扰了陈宇思路，只能把话憋在胸口。
等他们回到南坡田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凌飞燕一看见陈宇，立刻从粥棚边迎上来。她身上还带着烟火气，袖口沾了一点药灰，显然这半日一直在棚区里照应。
“县里怎么说？”她问得很快，却没有催。
陈宇看了一眼周围慢慢聚拢过来的人，先把声音压住：“府兵今晚会接管三条山路。明日辰时前，若咱们不把名册上的青壮交出去，他们就会搜山。刘家也出了二十个乡勇，跟着封路。”
贺强忍不住骂了一句：“刘家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昨晚才被咱们拿住把柄，今日又敢跟着官府来咬人？”
“他们不是忘了疼，是觉得州府来了，疼的就该换成别人。”陈宇拍了拍他的肩，“先别骂，骂不退府兵。你去外面守着，别让人挤过来，也别让消息乱传。越乱，越容易出事。”
贺强用力点头，转身去拦人。
南坡田外，妇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木杖，病棚里还有人探出头来。大家都看着陈宇，不敢大声问，却又都等着他给一句准话。被官府盯上的滋味，他们太熟悉了。从前是地租，是债，是差役上门催粮；如今换成军需和青壮册，本质上仍是一只看不见的手，要把他们从自己的日子里硬生生拽出去。
陈宇没有立刻当众开口。
他看向凌飞燕，低声道：“先找个没人处，我需要理一下。”
凌飞燕明白他的意思，转头对贺强道：“守住药棚后门，半盏茶内别让人靠近。若有人问，就说当家的在核名册。”
两人进了病棚后面临时堆药材的小屋。凌飞燕先掀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闩落下。屋里只有一盏小油灯，药草味混着潮气，压得人喉咙发苦。
陈宇从怀里取出豆包。
眼灯刚亮，熟悉的童声便响了起来。
“你好呀，小朋友。检测到环境昏暗，是否播放勇敢宝宝睡前故事？”
陈宇揉了揉眉心：“今天不讲宝宝，也不讲故事。”
“那讲勇敢家长也可以。勇敢家长第一条，不可以在睡觉前偷偷吃糖。”
凌飞燕原本绷着脸，听到这句，眼角还是轻轻动了一下。她伸手替陈宇把沾在肩上的草屑拂掉，声音放低了些：“你先别急，慢慢说。外头我看着。”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实在。
陈宇看了她一眼，心口紧绷的地方稍稍松了些。他把豆包托在掌心，低声道：“豆包，认真模式。现在不是睡前教育时间，你再贫，我真扣电池。”
豆包停顿一息。
“检测到扣电池威胁，已切换认真模式。请描述问题。”
陈宇快速把情况说了一遍。
府兵三十，刘家乡勇二十，县中巡检配合。南坡田妇孺老弱仍在，红册灰册里的青壮藏在三处山里。对方今晚封路，明日辰时若不交人，就会搜山。
他说得很清楚，也尽量不带情绪：“我的目标有四个。第一，不能让妇孺被抓去抵数。第二，不能让红册灰册里的青壮被一网打尽。第三，尽量不要先杀官兵，至少今晚不能把事情直接推到血战。第四，要让南坡田的人看见，我们不是拿他们做挡箭牌，也不是一遇到官府就丢下他们。”
凌飞燕站在旁边，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她知道陈宇现在不是怕打，而是怕一旦打错第一仗，后面所有人都会被推到没有退路的死地里。
豆包沉默几息，随后童声变得平稳。
“建议策略：不要防守单一固定地点。固定安置点容易被包围、清点、胁迫，应转为分散疏散、假目标拖延、非致命阻滞、证据留存。”
陈宇道：“具体一点，要能今晚执行。”
“一，妇孺老弱分层转移。能走者分散到两处安全点，不能走者集中到公开病棚，保留可见病弱状态，使强行带走成本升高。”
“二，南坡田保留烟火、粥棚、假包袱、旧名册，制造仍有人聚集的假象，但核心人员撤离。”
“三，山路设置非致命阻滞：倒木、松土、碎石、浅坑、水沟改道。目标是拖慢队伍，不造成大量伤亡。”
“四，留下目击者和记录者。对方若强押妇孺、伤者、白册离开者，要记录姓名、时间、带队者、证物。未来用于动员和舆论。”
“五，避免主力暴露。小队只做引导、误导、救援，不与府兵正面对战。若必须动手，优先缴械、困住、交换人质，不先扩大杀伤。”
凌飞燕听得很认真，等豆包说完，才问：“也就是说，南坡田这个棚区不能死守？”
豆包道：“不建议守孤立棚区。孤立棚区一旦被包围，会形成被动人质场。”
陈宇点了点头。
这和他心里最担心的一样。
南坡田不是城，也不是寨。这里没有高墙，没有壕沟，只有草棚、火塘、水沟和一群刚刚敢抬头的人。若守在这里硬碰硬，清风寨的人或许能杀出一条路，可那些孩子、老人、病人怎么办？官兵只要拿他们往前一推，所有刀都会变得沉重。
凌飞燕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柔了些：“你别一个人扛。你说怎么做，我来分派。山路、暗哨、拦人这些事，我熟。”
陈宇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不像方才那样绷着。
“好。你帮我记路，我来把话说明白。”
两人收起豆包，推门出去。
外头的人仍在等。陈宇站到火塘旁，没有喊口号，也没有把话说得玄乎，只让自己的声音尽量稳下来。
“各位，今晚我们不守南坡田。”
人群一下骚动起来。
田四的妻子脸色发白，抱着孩子往前挤了半步：“许当家，是不是官府来得太急，你们要先回山寨？若真是这样，你直说，我们也不怪你，可孩子……”
她说到后面，声音哽住了。
陈宇看着她，也看着周围那些发慌的脸，认真解释道：“不是丢下你们。恰恰因为不能丢下，才不能让大家继续挤在这片棚子里等人来抓。这里太空，太好围，官兵一来，妇孺老弱都会变成他们手里的绳子。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围上来之前，把人分出去，把路留下，把证据也留下。”
这番话说得并不激昂，却让人能听懂。
陈宇转头看向钱老抠：“能走的妇孺，分两路。一队去靠山石庙，一队去旧竹场。每队给两日口粮，药包分开带。病得不能动的，留在病棚，床前摆药碗，旁边留两个老人照看。别让人说我们拿病人藏兵，也别让真病人无人照料。”
钱老抠立刻应下，嘴里还嘀咕：“两日口粮，两日口粮……这账回头都得记上，不能乱发。”
可他手上已经去解粮袋了。
“鲁叔。”
鲁成拄着木拐上前。
“工坊那边能搬的细工具，今晚先搬一半。炉子不拆，火也别灭，让外头看着像还在照常做活。关键模具和图纸埋进后山第二处灰窑，埋完换人守，不要让同一拨人来回走。”
鲁成点头：“我亲自去。你放心，图纸在人就在人，丢不了。”
“孙掌柜。”
孙掌柜拱手：“当家的吩咐。”
“顺风暗线分三组。第一组送白册里还没走完的人继续南下；第二组盯三岔口和官道；第三组记今晚谁进南坡田、谁动手、谁抓人。只记，不冲。尤其是府兵和刘家人，要分清楚，别一笔糊涂账。”
孙掌柜低声道：“明白。人证、物证、时辰、带队者，我让他们照规矩记。”
陈宇又看向凌飞燕。
凌飞燕抬眼，等他开口。
“山路交给你。倒木、浅坑、碎石，能拖就拖。不要先杀人，除非对方先拿妇孺和伤者开刀。咱们今晚要争的是时间，不是杀几个出气。”
凌飞燕点头：“我懂。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绕，真动手也只卸刀不取命。”
“陆青山那边，我去传。”周随安从暗处走出来。
陈宇看向他：“告诉陆哥，三处藏人点今晚再换一次。旧炭窑只留痕迹，不留人；黑松坳分散，不要扎堆；废石场做假脚印往南，把追的人往空路上带。赵虎、李胜、王川各带一队，别恋战。”
周随安应声离去。
命令一道道发下去，南坡田的慌乱反而渐渐稳住。有人哭，有人抱着包袱发抖，有人舍不得草棚里那点破被褥。可至少，他们知道自己不是被丢下，而是被安排在一条能活的路上。
白册里原本要走的人，被孙掌柜亲自点了一遍。他没有用商号掌柜的口气，只一户一户问清楚：“孩子几个？老人能不能走？路粮够不够？去南边投谁？若暗点没人接，第二条路记住没有？”
问完，便让顺风伙计在路条背面添一个小小的墨点。一个墨点，是走青石沟外；两个墨点，是走旧竹场后山；三点，则是先躲半夜，等封路的人过去再动。
钱老抠在旁边看得肉疼，却还是把粮袋扎紧，塞到每户手里。
“省着吃，别一出山就煮干饭。”他嘴上仍旧絮叨，“粥，懂不懂？熬稀些，能多撑两顿。还有，孩子吃的那包别弄丢了，真丢了也别哭，去旧竹场找我留的人。”
一个妇人哭着朝他磕头，他吓得往旁边躲。
“磕啥，赶紧走，别误了时辰。”
陈宇看见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他们现在还不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他们只是一群被旧账、饥荒、军令和刀逼着挪动的人。可这些人只要还能按名字被记下、按路被送走、按病弱被照看，便还不是账册上一笔随手划掉的耗损。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南坡田外仍有火光。
草棚里摆着假包袱，粥锅仍在冒热气，病棚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真正能走的人，已经一批批消失进山影里。
陈宇站在田埂上，看着最后一队妇人牵着孩子离开。
凌飞燕走到他身旁：“舍不得这片刚搭起来的棚子？”
“舍不得的不是棚子。”陈宇轻声道，“是他们好不容易才觉得自己能在这里活下去。”
凌飞燕望着远处，握紧了手里的长棍：“那就让他们以后还能回来。”
陈宇点头。
远处山路上，忽然亮起几支火把。
府兵来了。